第46章 第七十三回 锦豹子火烧古钟寺 呼保义寄书西蛮营
话说杨林正自慌张,却见对面崖上冒出个人来,道:“你是甚么人,这个时候却敢走到这里?”杨林见那人蓬散着头发,手里执着把斧头,正是那打柴的,不由得大喜,便叫道:“大哥帮我!帮我!俺只是过路客人,走迷了路转到这里,但指引条路出去时,将银钱重重谢大哥!”那人听得静一回,方道:“此地唤作九葫芦十八口连环套,方圆二百里转折回转,十八个山口都自一般模样。但不是本地惯山居的人时,再转不出去,这山里又多猛兽毒虫,但迷路的多半都伤害了性命,你今不是遇上我时,只今夜性命也送在这迷谷里。” 杨林听得慌张欢喜,道:“大哥但拯救时,便是再生之恩,十分相谢!”那人道:“如今这山谷里猛兽毒虫都乘夜出来,再行不得路,只好寻个地方歇住,明日再觅路出谷去,却是你向西走五里,几十株大松树后可寻条小路下去,转崖后去,那里有座寺庙,唤作“古钟禅寺”,久断了香火,今却得两个高僧在那里主持,多曾救拔人性命,你今可去投宿,必定收留。”杨林大喜,待想谢问时,却看那樵子转崖后去了,再叫几声只不回应,只得且依他指点,去寻那条小路。再行得数里,却果见几排大松树,牵了马进去寻时,果见松树后长草里一条小路通崖下去,但无人指点时,再分辨不出。杨林喜欢,便牵了马下崖去,就七曲八绕转过数里路去,到得那山崖后面,早见前面灯火燎绕,如星点相似,画出那数十幢僧房梵舍来,原来这山谷里却果藏着个寺庙,杨林入里来看得清楚,那寺庙怎生形状:
山门高峨,奈半扇门户阶上斜;梵墙一带,看许多长草垄上摇。进门户处齐整四大金刚,奈运败势衰久无金妆画;入殿阁里威严许多世佛,恨尘满土遮早无香烟霭。是处蛛网当路挂,遍地鼠粪无僧扫。惟有狐兔欢喜在,更无禅修清静人。
杨林见这庙衰败,山门上悬个匾,上写着“古钟之寺”,只有十数个松明火把一路明晃晃的烧着,直通到后院里去,心里惊疑,却也无法可想,只得仗胆且牵马入里头来,到大雄宝殿前见那边钟楼塌了半边,一口大钟歪在这边殿前头,月下看都是靛青的苔锈,不知几十寸厚。杨林看荒凉不好,因此不敢径入后院处,寻思道:“闻说钟声可以镇邪,我今打他两下,便有什么精怪在这寺里盘住,一来可以惊动,二来就镇压它。”便地下捡块石头,尽力去钟上打两下,叫道:“可有长老在寺里主持?远访客人求宿求说话。”叫两声,又打两下钟,一时打得那钟只瓮瓮的响。正敲打叫喊间,只听得后院里脚步响,一个人就殿后转将出来,叫道:“什么人敢来这庙里搅闹?”好生不耐。杨林急看时,却见是个道人,穿一件绣角带嵌的布衫,着一顶染皂带云的道巾,系一条明玉色的绦带,脚下着一双惯走路的麻鞋,脸上带许多酒气,手里拿个酒盏,将眼斜看着自已。杨林只得道:“小人是过路客人,为贪赶路今夜迷在这谷里,经人指点寻到宝刹,万望方便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时依例拜纳香金。”那道人看着杨林冷笑,道:“这是甚么所在?从不安置投宿客人,免扰院里师父们清静。你但要寻睡处时,出去院墙外自寻倒头地方,莫要再缠!”杨林心里气性上来,只是没奈何,只得道:“看这院里许多房舍,将一间胡乱容小人歇了身,并不敢多打扰。” 那道人冷笑道:“这囚徒!休再歪缠,便是贫道和气好性,但是我师兄时,怕不早叉出你去,连骨头都翻碎你的,快去!”将手便虚推来,杨林大怒,将身且退两步,取身边那短枪正待与他放对时,却听身后那马叫起来。那道人反吃一惊,将眼去看一看那龙驹,呆一呆,叫道:“好马,却是你的?”杨林冷笑,道:“不是我的,偏是你的?”那道人将眼只是看那马,忽地转头笑道:“师兄从哪里来?既是要住宿时,且后面坐,好生齐整地方,又有好茶酒饭。”杨林见他如此,肚里便瞧科五分,道:“便是俺不投宿了,只自告辞!”牵了马转身便走,那道人面皮变一变色,就急抢过去山门边,张臂虚拦一拦,笑道:“师兄莫恼!便是小道方才吃几杯酒上头,因此声气不好,这寺里安得是十方香客,赖得是八方布施,哪里不好安着客人?且请寺里云床上安歇,不然一来长老师兄须自怪小道,教佛前少了菩萨施主的香火,二来便是无小道指点,只怕施主也出不得谷,只白教豺虎毒虫伤害。”杨林见他小心,又后一句话动心,心里道:“如今出了寺哪去处?只得这里歇下,但他好时明日指点出谷去,多送他些银两。但歹心不好时,都做翻了这一寺秃驴,一把火烧了这鸟寺!”正是倚仗自家本事,便口角里笑道:“便是你如此好心时,就今夜里搅一宿,明日万望指点出谷,多多送你香金。”那道士见杨林回心转意,心里喜欢,便陪笑脸,引杨林转殿后院里来。
杨林转过脚来,却吃一惊,见后院里却收拾得好生齐整,比前面不同,都是一色的大新瓦房,雪白的墙壁,院子里大绿槐树下,放一条大桌子,桌上都是酒肉,又有两个盏子,三双箸筷,桌边两把躺椅,一个黑胖和尚坦着怀,正躺在那椅上,一身胳搭横肉,下面露着那黑肚皮,手里却搂着个妖艳的年小妇人,将纱衣半裸了身体,正把着和尚颈子劝酒,又有两三个小沙弥站着伺候。那和尚见杨林进来,便瞪起眼来,道:“哪里来的鸟人,师弟却领他进来?”却是和他后面道人说话,杨林见了早有八分忿性,把眼瞧着那和尚不言语,那道人笑道:“这客人带得好马匹,因此带来教师兄瞧看,就留他在这寺里。”那和尚将眼看那马时,也自喝彩,笑起来,道:“真个好马!好马!师弟可与他茶吃,不可怠慢了客人。”杨林站定了,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带出来。却听身后那道人笑道:“正是,本寺里的香茶又好解渴,又好解乏,待小道进房斟一碗给客人。”就进房里,无一时出来,将个托盘,将一碗茶送与杨林吃,那碗却是个仿汝窑的坏。杨林冷笑,接过茶来,送到唇边,却不便吃,将眼看那碗里时,只见碧绿的颜色,水上浮着两个红枣,只自看着不吃。那道人道:“如此好茶,便是碧螺红袍也不好及得,客人却不口渴?” 杨林笑道:“便是看得好,因此舍不得吃。”那道人道:“客人只管吃,但吃了房里还有,却吃了酒食,房里好趁凉睡觉。” 杨林笑道:“只恐吃了便再醒不得,又或是肚肠都烂了。”那道人脸色变一变,道:“客人如何将言语耍笑?” 杨林将茶盏子便递过去,道:“如此好茶时,你且先吃一碗。”那道人变了面目,喝道:“你这厮不识抬举!”便待向前时,杨林早把茶盏带茶劈面泼打将来,喝道:“我把你们这两个淫贱的秃驴长毛,却来算计老爷!”早把那短枪在手里,向那道人腹上便搠,眼看那道人慌乱,躲避不得。却是斜刺里一把朴刀到,早格开短枪,向杨林颈上便剁将来。杨林急闪看时,却见是那和尚跳将起来,推那妇人在一起,将朴刀来救那道人,身手只是个快。杨林大骂,将短枪来迎,只道:“淫贱秃驴,吃老爷一枪!”那和尚呵呵大笑,道:“你这厮只是个寻死!听说过生铁佛崔道成么?”杨林只觉耳熟,却也想不起,只道:“管你铁佛石佛,只好丢去茅厕里垫脚出恭!”那和尚大怒,将朴刀风也似搠将来,杨林便与和尚相持,斗有十二三合,却是刚刚敌的个住,心里吃惊。那道人闪过茶盏,却是一身都吃茶漉得湿了,可惜自家那一身新衣衫,心中大怒,奔进房里去,取了器械,便赶来奔杨林,喝道:“千刀万剐的贼厮鸟!”杨林正难当那和尚,见这道人又来,心里如何不慌?喝一声,卖个破绽,斜刺里便走,那和尚呵呵大笑,和道人并肩赶来,只道:“你这厮哪里去?”杨林看他两个赶得紧,心里着慌,却看见那匹龙驹,只得道:“只合如此!”却将短枪一枪戳在那马臀上,那马吃疼,叫将起来,直蹿出去,当头先撞着那和尚,将那和尚掀翻在地上,亏得滚两滚,却躲过那践踏。那道人着慌,又爱那马匹,不敢将器械伤它,只将且将身子躲避,那马本自性高的,此时更疯了般踢咬,早将后院搅得大乱,生铁佛跳将起来,和那道人两个只自狼狈躲避,一时哪里顾得来赶杨林?杨林就急奔出寺里来,心下只是懊悔,道:“我跟那贼长毛进后面作甚?眼见得这马失陷在寺里,如何再能夺转得?”只是恨自家仗性逞能,待不忿回去时,又恐他两个并力,反坏了自家性命,正是无可奈何处,只得喘息一回,拄着短枪乱走,一步步向乱石冈上来,行过几里,却听一声恶吼,翻天动地,早那一个怪物从石后现出身子来,便来扑杨林。杨林失神疲累的人,怎能防得?被那怪物将爪打一下,翻倒地上,看那怪物血盆般口便来撕自家胸腹。杨林急将身子滚出去,跳将起来,只见一头好大人熊,有丈来高,将眼睛瞪着自家,见杨林看他,吼一声,震得山冈都动,又来扑赶杨林。杨林叫一声,转身没命的走,只听得背后咻咻的响,却是那人熊在后紧紧赶来。一走一赶,早奔出二三里路去,杨林慌张正走间,忽得吃一惊,急止住身子,前面却是个断崖,深不见底,待转身时,却听又一声吼,那熊已赶到自家身后二三丈去处,人立起来,张着血口只是喘,眼见得前后无路。杨林惨笑,挺着短枪叫道:“畜生,你来!你来!”那人熊叫一声,腾得扑来,杨林急闪个过,却见熊爪拍在一块斗大巨石上,那石飞起来,隆隆直滚下断崖去了。杨林见这威势,又吃一惊,见那熊又自逼近来,却手足都无了气力,眼睁睁看那熊扑将来。
恰正危急时,忽听得一声呼喝,就弓弦霹雳响一声,一枝箭早贯入熊头上去,那熊惨嚎,抱了头在地上乱滚。杨林大喜看时,早见一个少年飞也似来,喝道:“孽畜,怎敢伤害人命?”那熊吼一声,立起来便扑这少年,那少年闪个过,将条枪去熊嗓眼上正戳个着,那熊叫一声,将两爪便来夺枪杆。那少年冷笑,喝一声,竟把那熊生生挑在半空里去,溅下半空血雨来,转一转,直将那熊甩下山崖去了,只听那熊闷吼在半空里滚,久久没个止息。杨林见这少年如此神威,杀这老大恶熊只如屠猪宰狗,不由得惊呆在那里,好些时候才回转神来,急就向前拜谢道:“豪杰神勇,小人幸得性命!”那少年道:“义当所为,何足挂齿?却是这畜生不曾伤着你?”杨林道:“幸无大损,只吃他抓了一下,不曾伤到筋骨。”那少年道:“既如此,你可跟我来,这山上恶兽大虫甚多,不可教他们坏了你性命。”杨林大喜,跟着这少年便走,路上又谢,请教这少年名字,那少年只不肯说,道:“我和同伴在那边山洞里歇,却听得那熊吼叫,赶人过去,因此出来看救,恰好救了你。”杨林只得罢了。跟着这少年转到那边山壁下,早见一个山洞,那少年进去,杨林跟进来,见地上一堆火在那里,一个人躺在地下兽皮上,听得脚步响,抬起眼来,恰好和杨林对着,两个都吃一惊,杨林急叫道:“焦挺兄弟,你如何在这里?”那汉子待将话来答时,却咳起来,一时说话不得,那少年惊讶,道:“你是什么人,如何识得他?”杨林道:“他是我梁山上兄弟没面目焦挺,我是锦豹子杨林,你却是谁?我兄弟怎地受了重伤?”那少年笑道:“原来这般巧!到处都遇见你们梁山的人!我双姓尉迟,名字唤做世英,至于我如何救他,可自教他与你说,我却要去寻些草药。”自飘然出洞去了,撇杨林在那里。杨林只得等焦挺咳嗽停了,方道:“焦挺兄弟,却是他一般救你的?我只闻林教头说你在隐龙山上,怎得却在这里?”焦挺道:“小弟和戴宗兄长一起对珠山上去见吕方郭盛两个,不想被奸人卖了,小弟厮杀时失足堕入个深谷里去,只当是粉身碎骨,再无个生理,谁知被崖边松挡藤拦,因此不曾跌死,悬在十数丈高处,却是昏迷了。醒来时却见这少年恩公唤作尉迟世英的,他和姐姐一般的武艺绝伦,却最是侠字义气在骨子里,举世更无第三人及得上。姐弟两个在隐龙山上救过晁天王、宋公明,于众兄弟身上有多少恩德!我也心里匾匾的服他们。后来她姐弟不合为王英夫妻事上恶了宋公明,闹下隐龙山去,她姐姐却曾在这谷里习练过武艺,那谷里多的是异样的金鳞大蟒,数丈十数丈身子的都有,最极凶恶,但到得千年上便可生角化做毒龙,那腹里的蟒胆却最是灵异好物,凡人吃了两臂可凭增千百斤气力,又能轻身飞腾,那尉迟无双曾居于谷中三年,恶斗过无数场,有数的大蟒生杀过数百十条,因此服食蛇胆,又练得本事,这次又差他到这谷里杀蟒练武,取胆服食,已有数月工夫,可巧见我从上面堕下谷里去,因此岩壁上赶去,解救得我下来。却是我摔得肋骨都折了,又震动得肺腑,本再保不住性命。是他杀了毒蟒将胆汁与小弟挤肚里去,又救了那个下谷来寻小弟的樊猛,也是个好义气的,只是怕他现在仍不知自已被谁救了。这世英恩公又就谷里采了灵芝异药,百计相救,因此将小弟性命生生抢将回来,只是内伤难好,世英恩公道这葫芦谷里有一种灵药,可以医治,因此背小弟谷里上来,七日夜走一千里地到这里,不想却遇见贤弟。”杨林听得,呆住,良久道:“世上有如此人物?小弟也曾见他姐姐,只见林教头推重她处,便是梁山上许多豪杰奢遮的的兄弟,更无有一个能及得上的,当时只自奇怪。不想今日亲身被她兄弟救了性命,又原来与兄弟身上用心如此,便是古时传说的专诸一流,也端得及不得!不枉得林教头那般推重!”焦挺道:“哥哥如何到这里?”杨林便笑,将那寺里遇见和尚、道士,失了那龙驹诸事一一说了,焦挺笑道:“放着世英恩公在这里,如何轮得到那秃驴长毛逞凶?哥哥但可歇息气力,明日早却和恩公说,一起去寺里杀了这两个贼,夺转马匹。”杨林听得大喜,道:“兄弟如今身子如何了?” 焦挺道:“便是内伤不好,世英恩公方才去了,想便是为我去寻才那草药。”过一时,尉迟世英回来,手里将着几株药草,笑道:“却是天保佑人,往常这雾灵草再寻不到一棵,方才在那边石壁上一寻便是三四棵,倒省了了我许多力气精神。”杨林道:“难得恩公于我兄弟身上如此用心,先后救我两个性命,大恩大德,粉身难报!” 尉迟世英笑道:“如何这般客气?我得姐姐教导,凡事只要尽本心助人,更不论别的,但好汉这等说时士英年少,再当不得。”杨林更钦佩无地,便说方才古钟寺里之事,求告相助,尉迟世英笑道:“不晓担心,明日我自去司里助你,除了这两个恶人。”杨林大喜。却是到第二日清早,尉迟世英和杨林等吃了干粮,自背了焦挺,教杨林领路,直到那寺里。先见两个小沙弥在那井边打水。杨林得了尉迟世英帮助,肚里胆便壮,挺着短枪大骂,喝道:“教你那两个淫贱的秃驴长毛出来受死,早早还老爷马匹!”那两个小沙弥撇了水桶钩子,屁滚尿流,飞奔后院去与崔道成两个说知,两个听了大笑,道:“昨夜为制服那马,教这厮得命走了,如今走投无路,想回来讨马,哪里这般容易?一发杀了这厮,绝了后患!”都挺了朴刀,气昂昂得赶出来,只见杨林在那里喝骂,崔道成待先说时,那道人道:“这厮将茶昨夜泼伤了我丘小乙,待我搠翻了他,出肚里这口鸟气,” 崔道成道:“这厮也有些本事,小乙不可轻他。” 丘小乙笑道:“我自与哥哥霸了这里,手里黑吃过多少强人,哪里惧这厮?且叫这厮知我飞天夜叉的厉害!”仗手中朴刀,便来冲奔杨林,两个交手,斗得十合之上。却是杨林忿怒,又自胆壮,手里短枪使得狂风暴雨一般,只拣要命处搠将近来,这道人只是个大口,本事比崔道成犹自差着一筹,此时倒渐渐得见输,手里只办得招架隔拦。崔道成见了,只待挺着朴刀来帮助,却是早转出个少年来,手里挺着玄铁红缨枪,喝道:“倚多为胜的,不算好汉!” 崔道成呵呵笑道:“我说这厮如何敢胆大上门,却是请了这口边长着黄毛的,好不知死路,来老爷虎头上搔痒!”尉迟世英听得他这般轻自已,大怒更不言语,急刺一枪去,崔道成将朴刀急架时,怎当得那大力?踉跄直跌开三步去,正惊呆时,尉迟世英第二枪早到,崔道成拼力招架,就金铁交鸣声中,小腿早吃尉迟世英一脚踢着,扑得倒了。尉迟世英喝一声,赶上就一枪刺进崔道成肚皮里去,可怜这和尚做了两世强人,先被鲁智深打死在瓦罐寺里,这番又折在尉迟世英手里,只是个晦气。那边丘小乙见和尚两三合竟自折了,心胆俱裂,卖个破绽,转身便走,杨林大喝赶来。却是尉迟世英当头截着,那道人喝道:“不是我,便是你!”挺起朴刀和身撞将来,尉迟世英闪过,就一枪杆去道人背上抽着,丘小乙喷一口血,扑得倒了,后面杨林赶来,将短枪向后心只是乱搠,扎做蜂巢血洞相似,这道人哪里来讨活命?杨林得尉迟世英帮助,无一时杀了这两个强梁,心中大喜,将两个尸首都撇了。尉迟世英转身负了焦挺,和杨林来后院里看时,先寻见那龙驹,教和尚道人使粗索拴在那大石上,正自嘶鸣暴叫。杨林见了去解时,这龙驹只是踢他,杨林躲个过,慌道:“苦也!这畜生如何就随顺了强人?反不识得自家的了?” 尉迟世英道:“小弟试试他。”自向前解了那索子,那龙驹却也奇怪,任他解索子,似是识他似的,将头向他身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任他将缰绳交到杨林手里,杨林看得呆了,只是道奇怪。 再来屋里寻时,只见那妇人已是吊死了,再来间屋里看,那两三个小沙弥都在那里抖,见杨林挺枪进来,一起叩头乞命。杨林问时,都是这附近山里人家孩子,被和尚道人杀了父母,掳掠来伺候自家的,那妇人也是前月里抢来的,只闻得这和尚道士自数年来霸了这寺里,做个巢穴,二三百里杀人放火,官家禁治不得。却是昨夜里指杨林来这寺里的是寺里的火工道人,因此要赚他来这寺里害性命抢财物,此时却惊得走了。杨林冷笑道:“便宜了这厮!”饶了这几个。那些小沙弥便收拾得许多金银衣服来献与杨林。杨林将一半收拾在包裹里,将一半与尉迟世英。尉迟世英哪里肯要?杨林便分与那几个小沙弥,道:“可引我们出这谷里去。”那些小沙弥欢喜,便将那关节说与杨林,杨林听了道:“原来只是如此,却迷了老爷一夜。”便放那些小沙弥去投亲还家。自已前后点起七八个火头,将那破殿新屋都卷火海里去,方自和尉迟世英三个投转大路上去。
就到岔口上,杨林道:“恩公于我梁山兄弟的大恩,高天厚地,只怕报答不得。却不知恩公如何行止?”尉迟世英道:“今得了这草药,焦兄的内伤只须静养得数月,便可好了,我本待将他交付于你,自回望云崖上去寻姐姐。今既是你身上有紧急军情时,封州城离这里亦只数百里地,我便替你送焦兄到那军中安顿,你可自去干事。”杨林大喜,和焦挺道:“兄弟可去封州城里静养,但我干完事来却自探望你。”焦挺道:“哥哥自去不妨。”两个看着杨林上马,挥手做别,绝尘去了。但说尉迟世英负了焦挺,取路往封州城里来,但西行二百余里,正是封州城下宋江与蛮军对阵厮杀,远近人民要逃蛮军残害,都自远逃一空,因此方圆数百里人烟绝迹,这两个少不得饥餐渴饮,岩憩穴宿,都自荒野中奔走行路,只靠尉迟世英一张弓射些虫蚁野兽,且自充饥度日。更尉迟世英跟姐姐习学得医道,于路自采合用草药捣烂了与焦挺使用,因此五六日里焦挺内伤却一日好起一日。这日早望见封州城池,却见得岭边战骸攒天白,壕中人血汇波红,正是凄惨景象,尉迟世英看了叹息,又见东门外扎起一个大寨,蜂屯云聚,刀枪旌旗布满,何止屯住一二万军马?却正是梁山旗号,因此放心向前。距有十里远近,早有伏路小军喝问,尉迟世英道:“我送你家个中伤头领来你军里,你可即去报知寨中头领。”那小军吃惊,问得焦挺名字,当下有两个骑马先飞也似回寨里报知,又两个陪着路上来。行不数里,早听得那一派鼓角响亮,百十骑泼刺刺路上奔来,却是寨中花荣闻得,急来相接,背后又有陈达、杨春、龚旺、丁得孙许多头领齐来,只留刘唐守寨。见了尉迟世英,花荣早拜道:“闻说得兄弟如此义气豪杰,花荣钦佩无地,且请受花某一拜。”后面众头领下马也都拜,各自欢喜称说尉迟世英义气。尉迟世英本恼恨花荣暗算自家姐姐,但见此番他接的意诚,礼节又重,便也还礼。转身将焦挺交与花荣背后军士,软兜抬了,见梁山众头领都来慰问焦挺,自与焦挺道:“既是到得这里,得诸位头领接着时,却自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与焦兄别过,只是后会有期。”焦挺眼里泪滚下来,道:“恩人此情,天高地厚,生死难报,却既是到了我梁山军中,如何肯便放恩人去?且请入城去歇息数日,不然焦挺情愿死在这里!”花荣道:“世英恩公,你姐弟两个俱是梁山上上合寨恩人,今既又救得我焦挺兄弟,不远千里护送将来,如此好情义时,如何不容我等兄弟将杯水酒酬谢?不瞒恩公说,杨林路上先自和戴宗军马路上撞着,自快马赶回来封州城里来,将恩公情义和公明兄长都说知了,全军传说都遍,因此合营头领军马十余万人无不夸说恩公人物。公明兄长已差杨林等将了军马去接你们,想是路上反错过了。花荣方才已差人飞报与公明兄长了,若非公明兄长中了疫气未好,也必赶来相接恩人。”众头领各自将言语说,哪里肯放尉迟世英便行?尉迟世英少年淳朴的人,哪里会客套拒得?当下请得尉迟世英上马,披彩挂红,大吹大打,就送入封州城里来。焦挺却听得宋江中了疫气,心里惊讶,路上问杨春,杨春道:“便是那千刀万剐的贼道人使个瘟鬼的法儿,要害死这一城人,被公孙先生舍生忘死破了,却落下那些瘟鬼满城里撒下疫种,虽被樊瑞尽数杀了,却是疫种未灭,因此瘟疫一时满城里流行,樊瑞朱武两个虽然尽力作法祈祷,只是止禁不住,数日里满城病倒五六万军民,每朝夕必死千百人,公明兄长与十数个头领亦自病倒,因此一城慌乱,蛮军本亦欲来攻城,却幸得朱武哥哥机智,教人将城里死的数百人尸体夜里都投入蛮军饮用取水的河上游里去,蛮军营里瘟疫也忽自流行,比这城里更甚,因此蛮军慌乱,不能向前攻城。只是这城里危急,公明兄长与众头领看看待死,那些逃过的束手无策,空自肝肠火焚。却幸得前日杨雄石秀两个自逐天山上回来,得了云中老人与的偏方,道是遥见此地瘟星照临,主此地大疫流行,因此写了方与两个飞也似赶回带来。因此众兄弟大喜,依照两个带回的偏方配得药汤,与感疫患病头领军马服用,果然其效如神,都解了瘟疫之气,只是身体疲弱,一时都起床不得。”焦挺方自晓得清楚,躺软兜上,和众人且一起入城来。
却说宋江正自和朱武计议,道:“既是杨雄石秀两个兄弟将得这仙方效验,拯救得一城人民,自是上苍佑我宋江与众兄弟。只是我心里有个异样计较,因此特与贤弟商议。”朱武道:“兄长但请说来。”宋江道:“却是贤弟机智,将瘟疫传去蛮军里,教他害人反自害已,自遭眼前报应。闻得他如今瘟疫流行比我城里更甚,每日死者不计其数,我却心中悯然,今欲差人将药方送他营里去,救他十余万人性命,兄弟以为如何?只怕我和那宋襄公一般了,必然众兄弟都自怨我,道我失心疯了,因此心里好生委决不下。”朱武听得,果自呆住,低头想事,好一时方道:“兄长竟这般想?小弟若从军事上想时,决不愿兄长如此做,只是兄长见识超俗绝伦,必有小弟见识不到的,还请兄长明示。” 宋江道:“我只是昨夜梦里得九天玄女娘娘相召,见娘娘面容惨淡,因此惶恐请问,娘娘却取一卷书与我,便自不见。我惊醒转来,却清楚记得梦里娘娘与我的是晋人陈寿著的〈三国志〉,那文字却是羊祜传,我急教人取此卷来看,里面有陆抗卧病,羊祜反差人送药与他,众将相劝,陆抗道:“岂有鸩人羊叔子哉?” 遂服之。次日果然病愈,众人问时,陆抗道:“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此后两国边境数年无事。我细读其文数遍,猜想娘娘意思,忽得恍然大悟,那蛮军虽是与我势不两立,又自野蛮,毕竟亦是人类生灵,娘娘大仁大义,慈悲为怀,亦将此心教我,今见我城中得救,而蛮人不得此方,不一月十余万人生命尽自休了,娘娘如何忍心看得?因此将羊叔子之事教我,只要我以仁义为怀,救他等这一遭大难,所以我欲将方子送与蛮王,只是恐众兄弟不满怨愤,因此特先说与贤弟商议。“朱武听得,道:“既是玄女娘娘意思,众兄弟谁敢违背?却是兄长此举,亦自大有好处,众兄弟但不解时,朱武自说解他们知道。”宋江大喜,道:“我只要依玄女娘娘心意行事,却未多思量好处,贤弟可先说来。”朱武道:“一者,可以上应天心,就慰玄女娘娘之意,得天之佑,何事不成?二来正如陆抗所言,‘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但如兄长所言,救此十数万蛮人性命时,蛮人虽然不晓礼义,未蒙圣人教化,却也是有人心的,如何不感激兄长高义厚恩?纵那蛮王再强逼来与我军厮杀时,亦必再不用心与我军对敌,于自家蛮王反自会有怨恨之意。昔者武侯征南,七擒七纵蛮王,全用攻心之计,里面有数遭擒获蛮王,都是他自家蛮兵蛮将,受了武侯恩德,无可为报,因此擒孟获为献,今兄长行此计时,亦是一般奇效,乃是攻心的兵法上上奇策。三来任蛮军死亡时,蛮兵必然惊慌四处逃窜,传播瘟疫,必然流毒无穷,害尽了天下人民。如今得兄长此等大仁大义之心,方能与世人消此大难。众兄弟久蒙兄长教导,但朱武将此三点好处将说时,必然只会称赞感仰兄长。”宋江大喜,道:“军师虽去,贤弟在时,亦足为宋江臂膀!但这三点意思,几人可以见识得到?兄弟即可出去和众兄弟说此道理,一面选个能言语善机变的小军,写封书信并方子付与他,去蛮营中送与蛮王,许他回来重重升赏,我今精神未复,诸事都苦做不得。”朱武道:“兄长尽管放心保养,小弟自会小心安排。”自辞出去安排下书之事,便与众人说解宋江意思不提。
却说蛮军营里,侬天山与蛮王合营上下烦恼惊恐,但数日间营中瘟疫流行,病倒四五万军马,死者无数,虽教军中巫医百般祈祷,使用符水药物,只如石沉大海,都无效应。过两日,连蛮王亦自病倒,合营慌乱。侬天山只自捶胸叫苦,五脏如焚,寻思道:“只想师傅做法,可灭了这一城贼人,谁想师傅只和那公孙妖贼拼了个玉石皆焚!自家元神都灭了,尸体中了迅雷烈火之灾,都焚灭得一点不存!想原是上天恼他行这等法术,所以将雷火击他。却是他死了也罢!但预先书下的十余万道灵符佩在众军士身上,更无一点效应,只任得瘟疫侵袭,却是怎曾料到此歹处?如今叫天叫地都无应处,怎生解救这父王军马?”只是只可在肚里颠倒,更不敢说出一个字来。却喜封州城里瘟疫一般流行,并不放军马来攻击交战,因此略觉好些。这日侬天山正自饮酒,聊解愁闷时,却报封州城里差人前来下书。 侬天山却吃一惊,与蛮将道:“杀了那来下书的,不必再来回禀!“那蛮将待去时,早一人向前拦住,喝道:“太子不可!”正是:纵发雷火无名怒,亦有敢逆龙鳞人。不知向前喝住的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