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满载人间星,离合爱恨难随我。

“爷爷,我也能飞吗?像天上的云一样。”

“每个人都有翅膀,等你长大了也能骑在云上自由地飞翔。”

“嗯!早晚有一天,我会骑在云上,自由自在。”

“我叫,牧云尘。”

“如果你不想……嗯?”

“我知道。”

中年男子对着面前胡子拉碴的大叔说:“如果他不想背负这个名,那就让他自已想一个吧。”

炕上的孩子吸了吸流到嘴边的口水,仍闭着眼睛,听着夜的星星,和蝉鸣。

青文俞看着眼前这个从来都不会哭的少年,他也只是一个孩子,而现在,他失去了哭的权利。或许,是永远。

花开时节又逢君,天地芳菲几度春。

一阵白光闪过,便没了黑暗。

男子没有回头,略带笑意地说道:“你真是不靠谱,这么快就来了。”

来人满脸胡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沉默良久。

两人回过头来,看着来人,默默地笑。

“都很乱来呢。”

……

花朝如暮,四季似乎失了神,秋入炎时,莺燕细语,处处露着怨。

“别喝了!你这是给我们带哪来了!”尖细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埋怨。

“没醉!”少年走路摇摇晃晃,走出了几分吊儿郎当。

“一群能文能武的世家子弟才出城几里就不认识路了,该说你们什么好。”高大的身形立在原地,尽显无奈。

“单于都,你不也是不认识路吗?”红衣女子盯着站在原地的高大男子,没好气地说。

“我好歹认得个大概啊!过了这林子再有几里应该就到元邑城了。”

背着长剑的少年埋怨道:“非得自已走,还不认识路,想办法给司寇庄解酒,这小子净添乱。”

红衣女子看着一旁的白衣女子,“东门䨝,你有什么办法?”

一直抬头看天空的白衣女子转过头来,“要是现在有地图我就有办法了。”

红衣女子转头看向一边的清秀少年,“信都相,你呢?”

少年一身白衣,背着书箱,看向红衣女子,“你让我给你讲点道理还行。”

“贺兰虞,先到了元邑城再说吧!”女子望向林子尽头,黑色的发丝随风摇摆,拍打着衣襟,淡蓝色的衣装突显出几分淡雅。

一行人走出林子,视线豁然开朗,宽阔的平地上有零零散散房屋,河流淌过耕田,默默地灌溉。千百年来太阳给予万物温暖,与河流养育着这片土地。橙红的天空见不到夕阳,漂浮的棉花浸入蓝色,染出柔美的红。天边的另一侧,一团光球蒙上一层灰白色的轻纱,却仍然散发夜的光华。天色渐晚,大地显出一派生机,却又有些寂静,林中枯荣参半,却啼鸣四起,应是春景显出了秋意,亦或是秋意卷来了春景,直待天色暗淡无光,蝉鸣愈响。

“这下好了,到东柴城了,跟元邑城不沾边了。”

“贺兰虞,既然是出来闯,到哪都是一样的。”单于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贺兰虞站起身来,仰起头说:“单于都,你说得轻巧,东柴城太小,连张地图都买不到,接下来会到哪都不知道!而且你还记错路了。”

少年取下背后的长剑,安慰道:“至少现在不用露宿风餐,也算不错。”

“宗正淳,你还好意思说,你出门连钱都不带,你要是背张地图多好。”

“这也能怪我?不是你们说不用……”

几人瞬间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迷糊的司寇庄。

贺兰虞率先发问:“司寇庄,说好的去元邑城呢?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认识!”司寇庄望了望窗外,“这不就是吗?”

宗正淳一脸无奈,“到底为什么会信他?”

看着半醒半醉的司寇庄,几人瞬间陷入沉思。

女子衣装淡蓝,始终沉默不语,望向夜空。

“于秋晓云,想什么呢?”

女子收回视线,“没什么,大家早点睡吧。”

蝉响夜静,长夜难眠。

“淳,你说这天下第一城是什么样的?”信柷看着元邑城的城头。

东平淳看着信柷,撇了撇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一个更了解的人。”

东平淳看向东平智樘,东平信柷也看向东平智樘,脸上带点期待。

“原来这里应该挂有两块匾,一块是天下第一城,另一块则是元邑城,现在只剩一块,大概是原来的城主率众对抗过朝廷,不然这千年的匾和城护不会这么轻易撤走。”

“你怎么知道?”信柷疑惑地看着智樘。

智樘白了信柷一眼,“智家史册记载,神武九百九十七年,即神武落安三十五年,被赐予天下第一城的元邑城换上了两块金匾,祜帝御赐,并在同年扩大城域,加强城护,至此,元邑城的规模史无前例,真正成为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城。”

“那这木匾,也太丢脸了吧!”信柷脸上露出些许嫌弃。

义澂忽然开口:“这是最新的史册里一开始就提到的,但这也是三十年前的史册。”

智樘点了点头,“没错,每一任半甲子,过了三年智家的前辈和选史的前辈都没回来进册,多半是因为撤匾的事,可能死在那场动乱里了,毕竟历任都有交接,而唯独我们这一任没有,这雷打不动的程序除了交接的前辈死亡,就再没有中断过。”

“族长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义澂神情严肃,看向东平淳。

东平淳摇了摇头。

智樘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匾,“刚开始我没有多想,现在看到这元邑城,我才觉得不对。淳,族长当真一点没提?这可不是小事。”

东平淳还是摇摇头。

“进去呗!小心点不就好了。总不能继续走了。”说完信柷开始在自已身上摸索起来。

东平淳心生警惕,却无可奈何,“走吧,不进去我们会先饿死。”

偌大的城池四周一片空荡,不见草木,显得有些荒凉,像是一块立在荒漠里的墓碑。

在城池之下,在天地之间,那六个人影如此渺小。

“任务艰难啊!”礼倕感慨道。

城里一片热闹景象,但不同于市侩的嘈杂,反倒是有些骚乱。

东平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族长没说,可能是忘了。”

“……”

其余五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族长啊!

“这昏君已经死了,怎么前庭卫和后影卫还把城给围了?”

“多半是借弑君的名头,夺我们的兵。”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城池四周城护设备齐全,荒凉广阔的大地上空荡荡,无半点草木,只有一座城,和城外浩浩荡荡的军队。

“我们是按神武祖训办事,这混账太子他敢!”

“今天来的可不止前庭卫和后影卫,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那帮地方的老贼竟然也派兵,事情不对啊!”

“我们虽然是按神武祖训办事,但也是古往今来第一次,我们昭告天下,地方并不响应我们,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有问题。”

“既不救驾,又派兵围城,地方这帮老贼到底想怎么样?”

“他们想把我们吞了,我们的兵力已经大到足以抗衡中央,像他们这么精明的家伙,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这帮王八蛋,看来还是早有预谋。”

“一山不容二虎,只需要把兵权交回中央就没事。”

“现在的阵仗好像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

“放心吧,保你们无恙,既然从都城撤军都没有事,那在这里,也不会有事。”

城外狂风飞舞,引得黄沙四起,来自四面八方的鼓声震天响,号角声悠长嘹亮。 城门缓缓打开,一个男子从中走出,在风声、鼓声、号角声里走向城外围城的士兵。

城上鼓声渐起,男子走到军队面前,一支箭矢向着男子的脑袋射去,拔出腰间长剑砍断箭矢。面前的士兵手里握着兵器,随时准备挥向面前的男子。

男子单膝跪地,“皇上,我这颗头你可以拿去,这城内的兵权,你也尽管收回,但百姓与此无关。”

男子看着军队中鹤立鸡群的少年,坐在椅子上,俯视大地。少年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金甲的士兵,甩动长枪将从身后射来的箭甩断。

“他不能死在这里,现在也没人有资格让他死在这里。”金甲士兵冷冷地看了一眼箭射出的方向。

“二皇子,不,你现在是王爷,你穿这一身是什么意思。”

被男子称为王爷的金甲士兵眼神凌厉,“我现在既不是二皇子,也不是王爷,我身上的金甲,就代表我的身份。”

男子见军中并没有引起骚乱,也开始有一丝不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让你的士兵自愿伏诛,不然这天下第一城就要变成一座死城。”

男子站起身来,“我说了,我的头。”眼神凶狠,与一旁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王爷对视。

“幕煌,不是说好不伤百姓吗?”年轻王爷不敢面对男子,眼神闪躲,看着身旁的金甲士兵。

“我改主意了,桓㶧。”

“你这是违背承诺!”

“现在我是皇上!”幕煌眼中有着不容质疑的决断。

“杨祥,我给你时间,耐心有限。”幕煌眼中平静如湖,不起波澜,脸上同样平静,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此刻的他比坐在一旁的桓㶧更像一个皇帝,一个杀伐果断的皇帝,一个动如雷霆的皇帝。

男子看了幕煌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向城里走去。

“我们换百姓,眼下没得谈,你们跟我出去那一天就注定没有好结果,有谁不愿意吗?”

城头上安安静静,士兵们只是笑,什么也没。

“抱歉,保不住你们,那就走吧。”

城头上的士兵渐渐的少了,杨祥再次走出城门,悠长的号角声响彻荒凉的大地,天色也渐渐的暗下。

杨祥皱了皱眉头,他守了这么多年城,自然是知道这悠长的号角声是什么意思。“幕煌!你什么意思!”

“我改主意了,一个不留!”幕煌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拉满弓,无数支箭朝着城门的方向飞去。

“这王八蛋!还反悔了!”

“快回去!”杨祥转头跑回城内,城门缓缓关上,几支箭透过还没完全合上的门缝,插入杨祥的后背。

“千秋幕煌!就算你现在是皇帝也不能背信弃义!”

“哥,你还记得吗?我们为什么叫千秋?”

“爸,我们为什么叫千秋?”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姓。”

“不能换吗?”

“不能。”

“可是好难听啊。”

“老祖宗传下来的姓,也是我们的命,千秋神武,成就霸业,如今只有千秋,没有霸业,地方的狂犬秽鼠反心渐起,我们千秋家的命,就是承千秋基业,创千秋霸业。”

“要打仗,会死很多人。”

“你很柔弱,不像我千秋家的种,千秋二字,命中注定霸气,好在你不像你兄弟那样痴呆,还有继承基业的可能。”

“死那么多人,真的不重要吗?”

“光读那些破书难成人主,只会庸庸碌碌,白费一生。”

“书上的知识……”

“书上那些只是知识,当你让一件事成为事实,那同样会成为知识,书上教你看到的,是死多少人,而我看到的,是少死多少人。”

“骗人。”

“你看得不够远。”

桓㶧回过神来,“记得,但这不是你背信弃义的理由,你违背承诺,我一样可以夺了你的帝位。”

“所以说,你看得不够远,接下来,就没你什么事了。”幕煌抬枪指向城门,“屠城!”

“你没这个权力!”桓㶧气愤地说道。

幕煌笑了笑,“他们只认权,不认人。”

“这混账东西,竟然当场反悔。”杨祥折断身后的箭,不停地向前走去。

“神武祖训这么不值钱吗?”

“毕竟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做,第一次的尝试必然面临着惨痛的代价,这代价比我想的要大得多,这混小子想屠城。”杨祥心里有些愧疚。

“这城封了金匾,他还敢这么乱来,前朝的东西在他这真的连狗都不如。”

“这回估计连匾都要没了。”杨祥苦笑,“召集百姓吧,让我们最后为他们争取一次。”

城外轱辘转动,有如雷霆轰响,一架架攻城器械逐渐来到军队前方,蓄势待发。

“幕煌,你早就准备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你太柔弱,不敢杀,当初父亲让我认为我呆傻,成不了才,你比我更可悲,我要面对的只是天下,你要面对你自已。”

“你要不屠这城,这皇帝还是你,这没什么好执着的。”

“父亲做得太空泛,你却连做都做不到,那不如就让我来代替你们,做这该做的事。”

“滥杀无辜才最是不该的!”

“千秋,必成霸业,注定是在你我手中!”幕煌眼神坚决又冰冷,大有视死如归的感觉。

“我们会为你们争取,能不能活,还看你们自已。”

“不走了!想走的早就不在这了,就剩些老弱病残和我们这些走不掉的了。”中年男人大汗淋漓,脸上还沾着些泥土。

偌大的城中略显空荡,不少人家看上去早就绝了人影,聚集在城门旁的百姓或多或少带些疲惫,孩子们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欢声笑语,充满活力。

“那就带上兵器,今天,不卫国,只保家!”

孩子凑上前来,“为什么,不是保家卫国吗?”孩子手中的风车断断续续的转。

杨祥低下头,“傻瓜,要先保家才能卫国。”

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杨祥却是如释重负般笑了,“请军,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一架又一架攻城器械开始运作,“爸!”

杨祥猛地回头,“杨关,退后点,看爸是怎么打的,好好学。”

“爸,真的要打吗?”

“当然,男人就要保家卫国。”

“会死人的。”

“他们在做不该做的事,那就必须打了,勇敢点,做个英雄。”

“可我不是英雄。”

“傻瓜,英雄还有另一个名字。”

“是什么?”

“众生。”

杨祥再次面向城门,“可别先死了,你们死在我面前是我的不幸。”

城头上的守城器械并没有完全阻挡城外攻城器械的攻击,城内不少房屋和院落被毁得面目全非,地上残留着零星的,大片的血迹,有人伤痕累累,有人残缺不全,有人冲出城门。阳光照耀着弥漫黄沙的大地,模糊的人影透过黄沙,映在眼中。

杨祥一头扎入漫天的黄沙中,士兵们紧随其后。

“备箭!”

城外的士兵纷纷弯弓搭箭,万箭齐发。

“住手!他们不能死在这!带他们回去就够了!”

“等城空了,我就回去。”

“够了!”

幕煌没有理会,自顾自吟起了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风沙扰乱了人们的视觉与听觉,风的呼号同样扰动的箭矢的方向,但万箭齐发,哪怕盲射,依旧会将这一片吞没。似乎是乌云散去,阳光照亮了飞扬的尘土,照亮了每一个人。

两军相对,杨祥这边,包括他自已,大部分人身上都插着箭,城门内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冲出城门,双方士兵持刀冲锋,两股人流涌在一起,在阳光照耀的黄沙中,上演着杀戮与混乱,战争从来都是死亡的别命,也是另一种开始。

阳光的照耀断断续续,黄沙中的身影时隐时现。战争以胜负分结果,以死亡分结果。在这之后,没人知道在这城内外死了多少人,阳光依旧照耀着这片土地,黯淡却更胜从前,等到漫天黄沙散去,不见尸骨,不见刀剑,不见血泪。这里的一切都在黄沙中沉默,等待着一个故事来叙说。

朦胧的场景黯淡,一切重归黑暗。少年猛地坐起身,手上传来冰凉的触觉,随即放下心来。

“做噩梦了吗?”男子看着少年,手里抚摸着赤红色的长剑。

“一个很奇怪的梦,但与我无关。”

“不一定,既然你做了这个梦,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

“也许吧。”少年的双手四下摸索,感受着现实。

阳光照得紫袍上的紫金线条显得有些晃眼,少年拿出嘴里叼的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睁开眼睛。

“禤鹓?你在傻笑什么,你知道了?”

“知道了。”禤鹓睁开眼睛,笑着看向俞索。

俞索略显不安,“你知道了什么?”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你……”

禤鹓还看到了那位将军还未完成的对联——春去秋来岁岁安……

少年意气风发,志在四方,方能破楼兰,下江陵。

少年自当人间一流,草木自当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