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是一片血红,我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区,在街道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入口附近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
我刚才大概是跑着来这里的,这样的想法也有种事不关己般的感觉。疲劳感顿时向我袭来,将我完全淹没。我本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会,可这个公园却十分罕见地没有长椅。
秋千在我视野的末端被风轻轻地吹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驱使下,我鬼使神差地向着那里走去。
等我靠近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另一边的秋千上已经坐着有人了。
那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她的双手缠着绷带,左眼还戴着眼罩,这样的搭配给人极强的割裂感。少女的眼睛昏暗得犹如将黑夜浓缩在内,一头黑发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亮。她那苍白的肌肤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病态要更加合适。
在被染成了一片血红的世界中心,康皓曦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我们的视线相互交错,零碎的印象也如泡沫\t般逐一浮现。围绕着康皓曦的那些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
刘静和她的跟班们对康皓曦所进行的羞辱.一言不发地蹲在教室角落里的孤单背影。面对画板握着笔无助地僵在原地的右手。康皓曦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她那已经不见半点光亮的右眼望向了我。
这种时候,我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才好呢。我唯一清楚的是,刚刚才从继母身边逃离开来的表情绝对是不合适的。和同班同学在公园\t里偶遇的时候,应该摆出一副更加平稳和让人感\t到亲切的笑容才对。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虚伪的言语。
“好巧啊!你是……康皓曦同学对吧?”
如果不装出平时在学校里的那副模样,我想我会逐渐崩溃。即便对于自己的软弱和轻薄。
“原来你家在这附近啊”
我本以为自己的表情和言语都没什么问题,可是逢崎爱世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坐在摇摆的秋千上,只是淡然地凝望着我。
她那难辨各种感情的瞳孔仿佛要将我吸入进去,我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只得努力地不去看她,找寻着可以解释当下情况的话语。
“我打算稍微散散步,结果就来到这里了,\t抱歉,打扰到你了”
康皓曦其实并没有想让我解释些什么,可我还是下意识地给自己找起了借口。
倘若我只是因为面对一个难以揣测的人,而自顾自地感到了尴尬尚且还好。可我却感受到了\t一种携带着致命性的东西,这让我的心跳不断加速。
“ 最近咱们这儿好像还发生了杀人案件,康皓曦同学你也小心点。”
我强行地做了个收尾,总算是从死胡同里绕了出来。我僵硬地朝着她挥挥手,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康皓曦那温度掉到冰点以下的话语击穿了我的心脏。
“可你分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惊恐地转过身去,她依旧用她那昏暗的双眸注视着我。我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像是束缚在了原地一般就连移开自己的视线都做不到。
“其实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只是在拼命地掩饰着自己,\t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
“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你在教室里装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可实际上总是难过得不得了吧?我从没见过你主动跟别人说话,也没见过你喊别人。”
“……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那节美术课”
伴随着康皓曦那没有温度的言语,想要离开的我再次僵在了原地。
“当时你就坐在我旁边对吧。那个时候的你握着画笔,一个劲地四处张望别人都画了些什么,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你的画板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其实,是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该画些什么。”
以“爱”为主题,随心所欲地作画。同学们仔细勾勒出的和家人以及恋人之间的风景。身旁的康皓曦那空白到了近乎残酷的画板。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不知道“爱”为何物时悄然而生的安心。那个时候,我其实不也和康皓曦一样,握着画笔凝固在了原地吗。
“看到那一幕我就确信,原来你也无法想象究竟“爱”为何物。”
“不是的。”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看出来呢?”她无视了我的否定,说出了理由。
“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和你一样,无法想象“爱”为何物。”
一阵强风吹来,康皓曦那隐藏在修长刘海下的脸庞暴露了出来。
她的脸上有遭到殴打过的痕迹。脖颈上也有类似的淤青若隐若现。她握住秋千锁链的手腕上还有着几道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的微小划伤。
至此我才发现,康皓曦身上那极其扎眼的绷带和眼罩所保护着的部位,和那些伤痕根本就没有关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这其中的异常之处。
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让我无比愕然。 这和当时那节美术课时我所感受到的东西如出一辙。
事已至此,我的回忆极其鲜明地复苏了。 我通过这个在画板前不知所措的少女,看到了我自己。
我和康皓曦在学校里所处的位置也好,生来至此的遭遇也好,分明都是完全不同的,可每当我和康皓曦面对面,我都会产生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命运”这个词语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去否决她,可我的身体却违背了我的意志,自顾目地坐到了另一个秋千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很爱我的”
伴随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链摇摆声,她继续着自己的独白。
“大概从三年前我妈病死的那个时候开始, 我爸就完全忘记了我是一个健康的人。他整天都让我吃很多完全用不着的药,他还妄想着我的病情恶化,甚至不让我去上学。”
“那你初中的时候留过级就是因为....”
“对。因为在我爸眼里,我是一个体弱多病上饱尝不幸、没有他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可怜孩子。他突然间给我强加了一个无法在外界生存的设定,把我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他强迫我戴上眼罩和缠上绷带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可我一直待在家里,怎么可能会受伤。”
康皓曦没有整理自己那被风吹乱了的刘海,一 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坐在摇摆的秋千上。
“我在父亲“爱”的关怀下不到一年就恢复了,可是我这种怪人会在学校里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想必你也知道了。”
被刘静一行人给围住的时候,她始至终 都没有任何反应。她既不反抗,也不反驳,只是漠不关心般地注视着那些伴随着杀意的话语贯穿自己。
事到如今我终于能理解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了。她那昏暗的瞳孔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答案。
遭受无休止的暴力时,在领悟到目已终究不可能反抗成功的那一刻,人就会关闭自己的内心 不这样做的话,心中那些最为重要的部分,就会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分崩离析。
“……你爸不会保护你免受欺凌吗?”
“怎么可能”她干笑了一声。“
“他只是沉醉于那个为了不幸的女儿而献身的自己而已。我越是不幸,就越能证明他对我的爱,所以我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反而更加高兴。”
“疯了吧。”
“那可不。期待自己孩子受伤的父母脑子都有问题。”
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们针对康皓曦的事情,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被欺负的人也有问题”就给盖棺定论了。他们嘲笑天天戴着眼罩和缠着绷带康皓曦,认为她这种无论对谁都一言不发的怪人会遭到攻击也无可厚非。
可要是听到了康皓曦刚才的那番话,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要是看见她隐藏在刘海下的淤青,他们又会有何反应呢。
他们会同情康皓曦身处的悲惨现实吗。还是说,他们会对悲剧视而不见,迅速地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呢。聊着谁和谁分手了,谁又和谁吵架了,车站附近又开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拉面店之类的东西。就算得到了谁的怜悯和同情,事已至此早就无可挽回。
“那些伤都是你爸打的?”
“对,衣服遮住的地方更加严重。”
“那也是为了证明他对你的爱吗?”
“不,只是单纯的惩罚而已。如果我不按他的命令来行事,他就会打我。”
“你没有向别人求助过吗?”
“你真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她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脸上是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试图向外界求助的她在之后遭到了父亲什么样的对待,以及她究竟承受了多么深邃的恐惧,从那心灰意冷的表情中一眼便知。
“这样下去,哪天被杀了也不奇怪吧。”
“哈哈,已经为时已晚了”
康皓曦坐在秋千上,向我投来了视线。
“我已经被他的爱杀死了。”
康皓曦昏暗的瞳孔中映射着同样坐在秋千上的我脱下虚伪的面具之后,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感\t情,和在学校里伪装出的那副假象相去甚远。我的表情仿佛在控诉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值得祝福\t的事情。
“那你呢?”
康皓曦向我问道,口吻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我休息日里会做些什么。
“你又被困在什么样的地狱中呢?”
即便事已至此,我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坦诚地回答。
我很害怕把一切都给说出来。我希望让秘密永远都是秘密,让那些恶趣味的玩笑永远都只是玩笑。要是被别人知道目己身处的环境其实并不正常,那么我迄今为止用于掩饰的那些表演也就没有意义了。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害怕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的话语不顾我竭尽全力的制止,被带到了外界。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停下来的话,事情就会滑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我的嘴巴和声带还是无视了我的意志。
“我妈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病死了。其实在她去世前的一年多,她就开始频繁地住院出院了,最后的那几个月里她一直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大群连名字都不认识的亲戚们围在她的床前,大家一起送了她最后一段路。”
看到她静静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说了下去。
“母亲去世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和父亲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也很尊敬努力地工作、把我拉扯大的父亲……可是,目从他再婚之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急转直下是指?”
我和康皓曦在仿佛凝缩了永恒的时间流转中视线交错。世界被橙色的夕阳光所照亮,可她的瞳孔还是昏暗得令人诧异。我想,这便是再也无法回头的临界点了。\t继续向前深入的话,我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也无法回头。
本应深藏在我心底的故事开始晕染在现实中也许它会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逐渐扩散。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自己必须要向康皓曦倾诉一切我没有任何确切的理由,可还是极为唐突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要在这里,向康皓曦倾诉出那不加修饰的真相。
“我家刚开始还是很和平的,当时的我还只\t是一个小学生,继母的表演也非常完美。事情始变得不对劲是在他们再婚之后的一年左右。父亲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需要注射胰岛素来维持生命。而随着父亲身体的每况愈下,那个女人望向我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淡。”
现在回想起来,在父亲住院,被医生告知时日无多之后,那个女人的声音确实是亢奋了不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要将这些事情给和盘托出。就算全都说出来,心情也不会变得轻松多少,已经去世了的父亲也不会死而复生。
康皓曦稍作思索后,以谨慎的音调说道。
“那个女人对你父亲做了什么吗?”
“我曾亲眼见过,她往父亲的酒杯里加了什么东西”
“下药?”
“大概吧……可当时的我对他人的恶意还很迟钝,完全不明白继母是在做些什么。等到父亲的死亡保险金全部汇入了她的银行账户里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杀人骗保”
“还有一个共犯,我继母的男朋友……在我爸葬礼的三天之后,他就开始住进了我家,还是一个有前科的人,肯定就是他和继母一起谋杀了我爸。”
“你没跟警察说吗?”
“没有证据。我爸的死只是被简单地归结为病死。”
“难不成,你也被他们盯上了?”
铁链摇摆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只是微微地扭过头来,凝望着我。她一片漆黑的瞳孔依旧让人难以辨别出感情,我也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康皓曦坦白那些拼命隐藏起来的致命伤痕。
难道是因为在一片橙色的公园里和康皓曦相遇的偶然唆使吗,还是说那耀眼的夕阳妨碍了我正常的思考。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如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也许,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跟我在地狱中共同度过的人。
我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半年,更加短也说不定。但是,父亲留下的保险金很快就要见底了是事实。钱一旦花光,那俩人的生活水准就会断崖式下降。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我很快就会被他们谋杀,用来骗取下一笔死亡保险金。”
“你说得还挺事不关己的。”
“确实,我是不是应该说得更加沉重比较好?”
“我觉得你的故事的确挺沉重的。”
“但是这种事情不也随处可见吗?”
“确实,甚至多到让人想笑了。”
康皓曦也的确仰起喉咙笑了一声。她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出来,可还是如同坏掉了一般继续笑着。等到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平息之后,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样看来,你也被爱所杀死了呢。”
在那平稳的教室里,有两个人被囚禁在那如同玩笑般的残酷现实中。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感。康皓曦的侧脸上果然也流露出了相似的感情。她瞥了一眼公园里的时钟,向着我伸出了手
“你跟我过来”
“去哪?”
“带你去个好地方”
夕阳照射在康皓曦的侧脸上,创造出了一道强烈的阴影。她那覆盖在眼罩下方的右眼也被阴影所吞噬,我顿时看不清她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我的脑海中开始响起了警报声。\t可我还是非常淡然地将其无视掉了。
康皓曦和我活在同样苦痛的现实中。我们被那与寻常世界相去甚远的偏差所击倒,等待着被父母那恣意妄为的爱所杀死的瞬间,我们在那悲惨命运的唆使下相遇了。
我想,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拒绝康皓曦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