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猛烈蚕食枫叶的声音被大雨尽数吞没。

「砰!」

一声枪响在雨中陡然响起,宛如陷入绝境之鸟发出的沙哑而刺耳的悲鸣,旋即又隐匿在了黑暗中。

白泠静静地躺在地上,任凭雨水混杂着鲜血在雪白的衣襟上晕染。

那不是他的血。

而来自他怀中奄奄一息的乌鸦。

凌乱的发丝粘在额前,他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把头埋在乌鸦浓密的羽毛中,想寻求一丝温暖。

可脸颊上逐渐冰冷的触感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的幻想。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眼角滑落的究竟是雨还是泪。

再次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然只剩下了绝望。

他呆呆地看着楼房墙角边被雨压下头的小草。

恍惚间他感觉落在身上的雨停了,“是错觉吗……”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发梢滑落的水珠。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眼前。

“人……?”白泠又把头埋在了乌鸦漆黑的羽毛中,“走开。”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白泠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那只手,眯起眼睛说道,“我不是说了走开吗?!”

西装……?

这种人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身上是危险的气息。

“……”白泠站起身,护住怀中已死的乌鸦,透过额前湿哒哒的碎发死死盯着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你是谁?”

“此举为「抹」。”

“我问你是谁?”白泠眯起眼睛。

“此举为「抹」,这不是很重要。”西装男微笑着看着白泠,突然一把抢过他怀中的乌鸦,抛向了空中。

“喂!你……”白泠刚想上前,下一秒却愣在了原地。

已死的乌鸦在空中一挣,中弹凹陷的腹部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根羽毛从翅膀上飘落,被乌云缝隙中撒下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如从天而降的天使般静美。

乌鸦扑棱两下,落到了白泠的肩头。

“……”白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肩上的乌鸦,沉默着。

“嘎啊——”乌鸦嘶叫一声,将头低下想亲昵的蹭蹭白泠的脖颈,却被后者躲开了。

我的乌鸦已经死了。

况且这不是活物的气息。

白泠伸出手想把乌鸦拍下去,突然间又顿住了,他抬眸看了西装男一眼,攥紧了即将碰到乌鸦的指尖。犹豫片刻,转而轻轻把乌鸦抛了出去。

再见了。

乌鸦没有飞远,而是在白泠头顶盘旋。

“怎么?”西装男露出一副稀奇的表情,“你不正常?”

“……我为什么不正常?”

“正常人在看到自己珍视的人或物复活之后不应该欣喜、激动吗?”

“人死不能复生,乌鸦也一样。”白泠微微垂下眼帘。

如果真得能复生,那该……算了,这些只会让我变得更加优柔寡断,在敌人面前暴露出更多弱点。

正想着,西装男又说话了,“呵呵,被你看出来了啊~”

白泠没有皱眉,仍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只在心中疑惑,“什么?”

西装男微笑着抬起手。

白泠察觉到什么,没忍住将阻止的话脱口而出,“等……”

「啪」。

来不及了,随着拇指和中指碰撞在一起,一声响亮的响指从西装男指缝间溢出。

白泠抬起头,紧紧抿着唇。

头顶的乌鸦脖颈处的血管猛然爆裂,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乌鸦也随之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残影。

“你杀了它。”

“嗯哼,不过是一个执念化成的幻像罢了,这样消失不是更好看吗?”西装男仍然微笑着。

白泠盯着西装男看了几秒,松开了在身后攥紧的拳,转身向小巷深处走去。

是的,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事罢了。

“第二百八十六批住户第四位,”西装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能走。”

“为什么?我可不记得我买了哪的房子。”白泠侧过头。

西装男笑着说,“是「桃花源」,你被伟大的「神」选中,成为了桃源的第二百六十八批住户的其中之一。把你带到桃源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神」?”

“他是桃源的创建者。”西装男答道。

“我为什么要去?”白泠神情漠然。

“「桃花源」嘛,顾名思义,是由伟大的「神」创造的极乐世界,去了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随心所欲,你难道不想去吗?”

“不想。”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况且我对那些一点兴趣没有,白泠嘴角一抽。

“果然很麻烦啊,”西装男少有地叹口气,“本来不用解释这么多的,一般人在被我复活之后就会感激涕零我说啥是啥了……”他小声嘀咕着,随即又说,“那我告诉你,那里真得能见到逝去之人,你会去吗?”

“呵,就算见到也只不过是幻象罢了。”白泠冷笑一声。

西装男顿了一下,“包括你内心最深处的遗憾和痛苦也可以……”

“闭嘴!”白泠重新握紧了拳头。

“哟~这是怎么了?”西装男打趣地看着白泠。

“拿别人的痛苦来取笑,你觉得很好玩吗?”白泠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冲上去一把将西装男按倒在地上,语气冰冷,“那只乌鸦是你事先准备好的吧?”

虽然直觉告诉我那不是活物,但……

“真得可以让你见……”西装男仍然微笑着说。

白泠左手揪住他的衣领,挥起右拳就朝着西装男的脸打去。

“「抹」。”西装男在白泠拳头落下的瞬间举起了左手,伸出了食指。

「咔嚓」

“啊!”白泠惨叫一声捂住右臂,踉跄地倒退一步。

他忍着痛撸起白夹克的袖子检查伤势,小臂已经发肿,看来是骨折了。

右边……“抹”,是由弹挑衍变而成的一种技法,即食指向右抹弦发声。

是把我当成琴了吗?

西装男站起身悠闲地拍拍手,“抱歉,你不信,我只能出此下策。”

白泠脸色苍白地看着西装男,右手小臂时不时传来钻心地痛使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

凭空击碎骨头,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果然很危险……不过这也代表着,他的话是真的——那只乌鸦不是戏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难以忘怀的脸。

去「桃花源」,也许真得可以见到她……

他深一口气,忍着痛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抹」是「神」赋予我的能力。”西装男笑眯眯地说,“最高等级的几位有创造的能力。”

“就像那只乌鸦一样?”

“不,那只乌鸦只是你执念的具象化罢了,而「六大舞」被「神」赋予了极高的权利,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创造事物,当然包括一个人。气味、声音、举止都会与原先一模一样,当然,只在桃源里是真实的,到这个世界就是幻影了。”

“这么说,桃源是另一个世界?”

“可以这么说。不过东西都和这个世界的相差无几。”

白泠低着头,内心有些犹豫。

那……只要我留在桃源,她就一直会是真的。

白泠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往事,以至于忘记阻止心底的情绪从眼中泄露。

可桃源是另一个世界,也就说法律无效,大概比这个男人还危险,她说过要我好好活下去……

“但如果能再见到她……”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哪怕付出生命,哪怕只见一次,我也在所不惜。”

瞥见白泠神情的变化,西装男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好,不过你要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见到她。”白泠抬起头看着西装男。

“可以。”西装男微笑着点点头,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欢迎来到「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