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便再也寻不回女儿了…”

他的眉心,有一道深深的沟壑。

老态横生,面色衰败。

舒铭接着道:“老太君死后,舒家由臣的兄长…舒铎接手。臣和兄长,自幼时就不对付。臣想接回女儿,向他询问女儿的踪迹,他只说不知道。”

舒铭的脸上有愤怒,有悲哀。

“家丑...不可外扬…”

“兄长拿此话堵住了我的嘴。”

说完,舒铭的嘴角抿起,莫名有几分冷意。

“家丑不可外扬,臣向来不认同这番话。他的儿子,我的好侄儿竟然为了一已私欲,害了整个舒家。”

“可悲…可叹…”

舒铭的兄长,要比他大十几岁。舒铎平日里稳重,却是个拎不清的。老太君在世时,他听老太君的。

老太君去了,他就像只没头苍蝇,任由宗亲族老摆布。和他的蠢蛋儿子,蠢到家了。

舒铭因伤病卸甲,回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家。他逐步掌权,只差半点儿就将舒铎架空。

那帮子宗亲族老又冒出头来。

舒家形成鼎立之势。

直到舒铎的蠢蛋儿子,做了一件大事。蠢是会遗传的,一蠢蠢一窝。他们在前线做出这种事情,还不藏好。

这事一旦闹大了,哪怕皇帝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管,如今也不得不管。

舒铭选择大义灭亲,负荆请罪。

“臣一直在寻找女儿的踪迹,不知为何臣的女儿就像消失了一样…”

舒铭的说法,同李大头相差不多。

他找不见女儿,成了舒家的算计。

等舒铭知晓,他的女儿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老泪纵横,心中悔恨和愧疚交织。情绪从眼底喷涌而出,勾得旧伤复发,血溅当场。

舒铭吐了一口血,吐完情绪好多了。

见此情景,程扶斯只得放他离去。

程扶斯安抚道:“舒将军回去好好休息吧,你女儿的尸身朕会派人送回去。”

舒铭被人抬走。

那口血还留在地上,等待太监宫女擦拭。

程扶斯瞧着地上,那滩血迹。

她莫名有几分怀疑,凑上前去。

程扶斯拧起眉头,叫孟余君也来看看。

“这是人血吗?”

孟余君伸出手,捻起一抹血红,凑到鼻子间,没凑太近。

孟余君仔细观察。

他不敢肯定,“启禀皇上,应当是人血。色泽青紫,不够鲜红。”

“瞧起来像是陈年淤血。”

舒铭这是百感交集之下,喷出一口老血。

程扶斯闻言,便问孟余君:“你觉着,他和李大头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孟余君惶恐道:“奴婢岂敢妄言…”

程扶斯冷笑一声,“在朕看来,三分真,七分假。”

孟余君沉默不语。

皇帝此时,并不需要他接话。

程扶斯表情复杂,“朕说他女儿死了,他不问真假。说宫女夏萍是他的女儿,他也轻易信了。”

“仿佛…早就知晓此事。”

方才舒铭的表现,将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演得淋漓尽致。他为何从善如流地接受,不对此事提出任何质疑。

除非…

他和李大头一直有往来,早就知晓夏萍是他的女儿。

*

程扶斯近日连轴转,陷入深深的疲惫感。她不顾威严地瘫倒在椅子上,对着眼前的奏折发呆。

她眼下有一圈青紫。

程扶斯很生气。她觉得太医开的安神香不管用,恨不得把太医院那群废物都拖出去砍了。

她胡思乱想之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谢大人。

他刚进殿,程扶斯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赵潜身上的雪松香味。

上早朝时离得远,程扶斯不曾闻到过。今日和谢之微见面,离得近了,这股味道如此明显。

程扶斯想着,便问出了口:“你何时也学别人熏香了?”

谢之微扬眉浅笑,“启禀皇上,是微臣的妻子熏的。”

程扶斯:…

谢之微自成亲之后,无事就要秀他的老婆。和同僚讲话,三句不离赵棠。若不是他做事还算妥当,人缘也不错。

早没人搭理他了。

程扶斯恶狠狠地想,她砸锅卖铁也要治好赵棠的异性恋。

其实谢之微和赵潜身上的熏香,并不浓郁。甫一闻见,冷香扑鼻。等在这个环境下待得久了,香味转淡,就闻不见了。

此时此刻,程扶斯就习惯了这股冷香。

它一点儿也不难闻,反而带着冷冽的味道。

很适合谢之微,如此骚包的品味。

谢之微觐见,是为了捶丸赛事。他是鸿胪寺的官员,此类活动组织和管理事务,是由鸿胪寺和光禄寺协同。

谢之微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无非是她答应了薛宝林等人参加捶丸赛,但是组织官员不好安排。

谢之微特来请她决断。

程扶斯大手一挥,全权交由他们处理。

谢之微:…

这熟悉的摆烂态度,程扶斯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十六皇子。

谢之微无奈道:“微臣遵旨。”

两人又聊起一些家常,说到赵棠。说她最近在家看些闲书,同她的小姐妹出去玩。

在碧水湖上泛舟,在清风明月里读诗。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赵棠去年冬天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没想到开了春,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兴许是阳光明媚,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程扶斯闻言,不由地勾起嘴角。

她想起被她发配的赵潜,半点儿也不心虚地问:“赵潜近日如何了?”

谢之微投来谴责的目光。

他挑起眉毛,“赵潜寄来几封家书,说他在荆州一切顺利。”

谢之微没有说,赵潜那几封家书的开头,都是哭诉他在荆州水土不服。

赵潜从小口味就淡,去了荆州,吃了荆州美食,辣得屁股开花。

他在信中,凄凄切切。

信的结尾,关心完爹娘、姐姐、姐夫,还要关心一下发配他的皇帝。

赵潜言之凿凿,皇帝此举是为了磨练他的意志。请求谢之微,替他转达对程扶斯的感激之情。

谢主隆恩。

程扶斯:…

程扶斯听完满脸黑线,她忍不住吐槽:“赵潜是不是疯了?”

谢之微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弟身体康健,神采奕奕。”

不精神,也不会在信里写这么多废话了。

程扶斯一时无语,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