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铭今年三进宫了。

这次进宫,他的精神状态不比从前。在这段时间内极速衰老,仿佛一座挖空的山,只剩外面那层硬壳。

程扶斯十分有人情味儿,她面露关心,表情真挚不像假的。

她道:“舒将军是为何事烦忧?”

舒铭长叹了一口气,“多谢皇上的关心,臣不胜惶恐。”

说着,他面上出现了几分恍惚。

“自从那日皇上提起小女,臣回去后就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反复回忆起小女幼时,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场景。”

他悲从中来,眼眶都湿润了。

座上的程扶斯表达歉意。

“倒是朕的不是了,提起舒将军的伤心事。”

舒铭闻言赶忙道:“皇上为何说出这话…”

像是在阴阳怪气。

程扶斯没有接话,反而盯着他看。看了许久,看得舒铭的脸色都僵硬了些。她才展颜,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朕是在和舒将军开玩笑呢。”

舒铭:…

他有些恼怒。

舒铭即便生气,也不敢表现出来。他陪同皇帝一起笑,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实意就不知道了。

舒铭同新帝往来不多。

程扶斯是莫名其妙登上皇位的落魄皇子,在她出现前,舒铭甚至不太清楚宫里有个十六皇子。

只是几次接触下来,他以为这个皇帝手段还不够老辣。

程扶斯长叹一声,冲着舒铭直摇头。

他眼中不够老辣的新帝,突然对他流露出同情之色。

这般作态,也不说是为何,令人火大。

她在激怒自已。

舒铭心里升起不详的念头。

程扶斯犹豫道:“朕没想到,舒将军如此在意这个女儿。竟然因为朕上次那些话,寝食难安。如此…朕也不忍再告诉你…”

她不说话了。

听得舒铭憋着一口气。

他已然料到,皇帝不会说什么好话。只是她吊着自已,话都说不清楚明白。

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舒铭只好道:“皇上,是不是有了小女的消息?还望皇上告知,若是能找到女儿,老臣就算去死也瞑目了。”

此话一出,程扶斯象征性地劝阻了他。

“舒将军何苦?朕确实有了将军女儿的消息,只是…”

她话到嘴边,顿了顿。

舒铭的脑瓜子一凉,他猜到皇帝要说什么了。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假作不安道:“老臣的女儿…怎么了?”

程扶斯的眉头皱起,盯着舒铭的眼睛,同情道:“朕得知了,舒将军女儿的死讯。”

舒铭闻言,脸色煞白。

他的身子晃了晃,就要跌倒。

舒铭往后退了几步,边退边摇头,嘴里喃喃道:“不可能…”

他退至柱子旁,单手扶柱,稳住了身形。

舒铭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程扶斯,眼底满是悲切。

他出声道:“怎么会?臣的女儿…”

“是怎么死的?”

程扶斯冷眼旁观,等着舒铭这一问。

她感慨道:“不知舒将军可曾记得,新春宫宴上死了一名宫女?”

舒铭泪流满面,颤声道:“您的意思是…”

“那名宫女…就是老臣的女儿?”

程扶斯深表同情,点了点头。

她不忍道:“料想舒将军如此悲痛,朕就不说了。给舒将军留个念头,也不必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话直戳舒铭的心窝子。

不像是安慰,倒像是讽刺他。

舒铭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

他无奈道:“其实老臣心里...早有准备,没了无望的念想也好。到了老臣这个年纪,已经别无所求了。”

“只是…”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臣的女儿…是被谁杀害?”

程扶斯道:“还未找出真凶。”

舒铭的脸上隐隐有几分愠怒,他跪下恳切地请求皇帝,为他的女儿主持公道。

“小女死得冤枉,还请皇上明察。”

说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复杂情绪从眼中流露。

他的声线颤抖,“老臣可否…将小女的尸身领回去…”

程扶斯叹息道:“宫女夏萍的尸身,已经埋了。再挖出来打扰亡灵,恐怕是不妥。”

舒铭百般纠结之下,还是道:“臣的女儿葬在外头,不得归家。臣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午夜梦回…”

舒铭悲痛欲绝。

程扶斯怎么能不体谅为人父者。

她无奈地说:“舒将军既如此说,朕只好同意了。”

舒铭闻言,感动道:“多谢皇上成全。”

他起身就要告退,却没走得成。

程扶斯留住了他,高深莫测道:“舒将军莫要心急,朕还有事...”

“要问舒将军。”

舒铭征战沙场多年,见多了生离死别。他已经整理了情绪,只是眼眶还在发红。

他有些许疑惑。

“皇上还有何事要问臣?”

程扶斯意味深长道:“关于舒家女儿走失之谜。”

舒铭闻言,面色僵硬。他缓缓抬起头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悲哀道:“皇上也知晓了。”

程扶斯挑眉,“看来此事另有隐情?”

思及此事,舒铭仿佛老了十几岁。他垂下头颅,眼皮塌陷。

“这也是臣心中的一道坎儿。”

“臣女走失…并不是意外,而是…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臣当年在外征战,差点儿命丧黄泉。回来后,却发现老太君以命理为由,要将臣的女儿过继给别人。”

“臣自然不同意。权衡之下,就将女儿送去了乡下。”

说到这里,他面露悲哀之色。

“却没想到,臣女终究没有逃脱。”

“她…去了乡下之后,农舍里的鸡鸭一只只死去。臣也不免怀疑,是否...是否臣女真的克舒家?”

“只要臣女还在舒家名下,舒家就一日不得安宁。臣无奈之下,只好同意老太君之言,将女儿过继给了一门远房亲戚。”

“自此之后,舒家...风平浪静。”

他惨淡一笑,“或许臣的女儿真的克父克母,可她依旧是臣的女儿。”

“过继之后,臣十分愧疚,便常去找女儿。舒家其他人不忿,唯恐臣要接回女儿。”

“此后,那家人连夜搬迁,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