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头的话拐了个弯儿。
“小人虽然做过几年算命先生,可不曾犯法。”
程扶斯闻言,意味深长道:“做过算命先生,是不曾犯法...”
“可是坑蒙拐骗,又是坑蒙拐骗到朝廷的头上…”
她话语里有未尽之意。
说着,她就示意身旁的李游,念出了李大头何年何月何日,在芦花巷子购置房产一套。
这份购房凭证,李大头自已也有。剩下两份,一份在原屋主那儿,一份押在府衙内。
此刻李游读的,就是官府的那一份。
李大头伏在地上,面露惶恐之色。
“小人是在芦花巷子里,购置了一套房产,就是小人和妻儿的家。只是小人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明白外地人在京城安家…也是…也是犯法的吗?”
程扶斯眉头紧皱,仔细地打量了李大头一眼。
“不犯法。”
她沉声道。
“可是收买官员,为了安家入户籍…”
“犯法。”
李大头身子一抖。
他似有所料,忙慌张道:“皇上,小人冤枉啊。”
“小人不曾收买过官员!”
程扶斯闻言,眸光流转。
她等的就是李大头这句话。
她假意发怒,眉梢眼角都是凌厉之色。
“不曾收买官员?那你是如何入的户籍,又是如何置办的房屋?”
“小人…小人...是投靠子女…”
李大头结结巴巴道。
本朝确实有,父母投靠子女入京户的律法。只是这条律法,权作摆设。除非是子女入仕,做了京官。将爹娘接到了京城,为他们入籍。
程扶斯眸光沉沉,有黑云压城之势。李大头与她对视一眼,就吓得连自已要说什么都忘了。
程扶斯逼问道:“你购置房屋时,何来入仕的子女?”
李大头咬牙,“小人不曾有入仕的子女…”
“但是小人的女儿,是…是京城户籍。”
此话一出,李大头坚定了信念。事情已然做了,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李大头言之凿凿,“小人的女儿,是京城户籍。她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小人当时无子,便过继给小人。小人将其视作亲女,从未苛待过。”
夏萍的弟弟,要比她小上十岁。
看来是夏萍过户后,李大头就有了儿子。他同妻子置办房产时,确实是手里牵着一个,襁褓之中还有一个。
李大头颤声道:“莫非…莫非过继子女也犯法吗?”
程扶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自然是不犯法。”
这个李大头,表面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背地里,坑蒙拐骗的事情倒做得周全。
李大头瞧见这个笑容,鼓起的勇气有些泄了。他心里瞬间没了底,反复回忆起当年的事。
上首的程扶斯还在审问他。
“大理寺的人去了李乡,你的同乡皆言你是个孤儿。父母早亡,全靠乡里乡亲救济。你何来的远房亲戚,还是京城人士?”
“他姓甚名甚,现今又住在何处?”
李大头的心凉了半截。
他的面色瞬间僵硬,露出一双饱经风霜的眼。
李大头恍惚道:“小人的远房亲戚…是舒家…”
“舒家祖上…也出自李乡…”
身侧的李游,闻言小声道:“皇上,确有其事。”
舒家往上数五代,是贫农出身。曾经娶过一房李姓农妇。舒家先祖起势,在京城扎根,接来李姓农妇安置。没过多久,农妇就因为不习惯富贵生活,撒手人寰了。
舒家先祖,又娶了新房。
此后,也没人提起这件事。
李游之所以如此清楚,是他还没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前,他家人要同舒家往来。往上细扒了五代,总算找见这么个由头。
话说到此处,程扶斯瞬间明了,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既然你说,舒家是你的远房亲戚。”
“舒家是名门望族,何苦将女儿送来你这里受罪?”
李大头犹豫道:“舒家不喜欢这个女儿…说…说她留在舒家会克母克父,最终…克了全家。”
程扶斯冷笑一声:“无稽之谈。”
李大头在心里,将这话倒腾了好几遍。话虽说得断断续续,语意却清楚明白。
“舒家…先将女儿送到了乡下,然后过继给了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狠下心道:“小人猜测,舒家是怕没了脸面,才谎称女儿在乡下走丢了。”
程周对于子女过继这块儿,并没有明确的律法依据。只要有宗族见证,过继是家事。舒家此举,虽然做得不妥,有违人情,但不犯法。
哪怕是将女儿,过继给一个穷亲戚。
程扶斯沉吟道:“照你所说,是舒家将女儿过继给你,又替你解决了户籍。”
“是。”
李大头坚定道:“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如今死了,同舒家再无关系。”
“我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还请皇上为小人伸冤。”
李大头跪在地上,神色哀恸。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请来舒家人,和草民对质。”
李大头连自已都骗过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和舒铭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舒家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舒铭怎么会再将此事抖落出来。
他今日所说,就是真相。
李大头的神色渐渐悲痛,仿佛是回忆起女儿的音容笑貌。
他掩面哭泣。
李大头的话说完,就被人带了下去。
走的时候,他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程扶斯怎么会请来舒铭和他对质,那不是给了他们当堂串供的机会。
夏萍竟然是舒铭的女儿。
这件事里,还有文章。
想到这儿,她面露沉思之色。
在旁一直没开口的程度云突然道:“种种线索,都和舒家…”
“或者说是舒铭有关联。”
程度云说的话,也是众人的感受。
身侧的李游闻言,面露犹豫之色。
程扶斯瞧见,不由地瞥了他一眼。
她开口道:“有话便说,这副作态给谁看?”
李游尴尬道:“微臣斗胆进言,微臣以为宫女夏萍之死,破案的关键在于...”
“舒老将军是否知晓,宫女夏萍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