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海上,一叶孤舟随意飘荡。
男人已经在这艘小船上躺了五天五夜了,不过是这个离奇梦境世界里的五天五夜。
身体不会饥饿、疲惫,仿佛脱离了凡人的伤痛苦楚,心灵却兀自地更加疲乏与孤独。
离奇的人果然是脆弱的,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让他神经绷紧,无尽的绝望似大浪在心头翻涌。
也许只有死亡才可以摆脱这场荒诞的梦境吧?
他又一次地动了自尽的念头,可茫茫大海上却连像样的工具也没有。
像咸鱼般翻了个身,把头摁在了海水里。
温暖的水流划过面颊,冲入口腔,他下意识地闭眼屏住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混沌大脑才强制开机,他又忘了,这海水是淹不死他的。
缓缓睁开眼睛,水面下的景色一览无余,澄澈的波光浮动眼帘,碧蓝与幽深撞进他的大脑。
这是个奇特的世界,他甚至可以在水里自由地呼吸。
说是呼吸,也不太对,这更像是水中某种东西替代了呼吸,让他在概念上获得了免去从空气中摄取氧气的过程。
他不是个具有探究精神的人,在初时的惊讶后自然不会再深究。
可这让他连唯一的反抗手段也失去了。
再次翻了个身,望着深邃的蓝色苍穹,心也重新躺平。
没有止境,空洞与死寂侵蚀着他本就羸弱的神经,也许他将永远放逐于这片空无一物的大海。
这是第六天,并不明亮的太阳第六次升到头顶。
万里无云,淡淡的橘黄色光晕摊在蓝宝石的巨大画布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男人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话。
“荀火,你的心里有无法释怀之物,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不然总有一天要迷失在自已的梦境里。”
第一次梦见这个场景的时候,他没当回事儿,直到后来的每一晚都堕入同样的蓝色囚笼。
即使现实只是过去了一晚,可梦里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最初他感到害怕,找了很多办法,但都没什么效果,沉沦在虚假幻梦中的时间也逐渐超过了现实。
有时候,他会怀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现实。
心理医生的一遍遍劝告,让他躁动的心由不安到平静。
也许分得太清并不重要,一切不过水中月,一念之差。
真正让他慌乱的,也不再是对沉沦梦境的恐慌,而是变成了对这样单调世界的虚无感。
海天一色,眼珠转动间,尽是天蓝,唯有淡淡橘黄,照在他的身上,并不炽热,倒有几分温暖。
他想起梵高一类印象派西方画家的油画,丰富的色彩涂抹在画布上,失去了极致的写实,却在虚假中透出几分美感。
他是没多少艺术细菌的,普通地出生,又普通地长大。
荀火这个名字,也是母亲生他时,疼痛恍惚间,眼前撇过火光,迷信的农村人也就顺势取名图个意头。
农村山里的夜总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如他的母亲那般,带着橘黄火光的烛火照亮了他童年的怯懦。
那样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不需要考虑工作赚钱、与人交际,年岁尚小也只能到山坡上望望牛。
用秸秆编织的草帽扣在脸上,往大树底下一躺,和煦的微风吹拂,正好补个觉。
夜晚蛐蛐声与午后的蝉鸣融进了他杂乱的梦,催促着他的醒来。
影光斑驳里,悠蓝的天空铺在他的眼底,连着太阳也变得不再耀眼,一切平淡如水,却令现在的他回味万分。
到底有多久没有安静地躺下放空一切呢?眼中的蓝色遮住了他的思绪,他早已忘记,无法想起。
那颗摊平的蛋黄斜了下去,海面也多了几分色彩。
书里说,日升为东,日落为西,他想着,既然无法摆脱,便要探个究竟。
古有夸父逐日,他荀火也要当回追光的人,他不信这里没有尽头。
梦越来越长,他一刻不停地向着日出之地奔袭,日落便反向而行。
可人力亦有穷尽之时,身体虽然没了疲惫之感,但精神上却日渐衰糜,不断的摆动双臂,小船缓慢前进,可终点依然遥不可及。
他知道,光就在那里,却无法触及。
他该明白的,现实里是个失意者,在梦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带着期待走出大山,满身泥泞看着未知的前路,年轻的骄傲一次次跌倒爬起,疲惫与伤痛过后,他终于收获了物质上的补偿,可那最初的心早已丢失。
他不会再像路边的孩子一样,顶着大雨尽情地踩水坑,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撑起毫无装饰的黑伞,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处水洼,步履匆匆,躲进一栋栋孤独的城市鸽子笼。
夜晚依然到来,他却再难以轻易入眠。床前的橘黄色暖灯微微发亮,映出他心底的迷茫。
人们总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可他却仿佛空长了二十五年,曾经的目标是什么?以后要干什么?他没有答案。
他像阿拉斯加洄游的三文鱼,盲目却疯狂地被裹挟着逆流,岸边则是早已等待多时的棕熊。
人啊!总是贪婪的。在不断攫取所求之物的路上,总会为其他事物所吸引。
当然,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人们还走在路上。
乱花渐欲迷人眼,他看不见来时留下的脚步,只是固执地追寻已经丢掉的东西。
夜很长,长到他难以消磨,夜很短,连一个完整的睡眠也无法完成。
童年、青年时期的一幕幕走马观花,穿过浑浑噩噩的脑中,他终于梦见了那片熟悉的蓝色。
相信你也看过西幻式的冒险动漫,那种异世界吟游诗人哼颂的悠闲曲调。
在竖琴的悠扬乐声里,他像少年派一样掉入了无边的蔚蓝色大海,一艘小船载着他随波逐流。
在悠远的天空下,他迷茫害怕,又重新振作,最后渴望逃离,直至疯狂。
平静的海面如同他死寂的心,泛不起一丝波澜。
“再往前一点吧,就一点点,那里将完全不一样……”
脑海里蛊惑的声音都变得消散,他仅存的意志在疯狂叫嚣。
解脱!我要解脱!
然后坠入海底,无影无踪。
今天的我已经尽力了,之后交给明天的自已吧?
自我安慰了一下,也就心安理得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