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尹清若有所指又不无得意地沉吟了两句七言诗以抒胸怀,为自已如今在后军都督府代理都督,官居一品,手下又亲自掌领着横海、鹰扬两卫而颇为感慨。尹家世代清微,如今也算是一朝飞黄腾达,扬眉吐气了。
长宁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尹清并没有明白自已暗示提点他要如松柏一样坚贞坚韧,不改变初心,反而因为如今居了高位自矜功伐,有些飘飘然了,正和自已显摆炫耀志向成就。忍下心头的好笑,长宁决定不妨更直白些劝戒一下驸马。
“夫君朝乾夕惕,兢兢业业,能有今日之成就,实在是可喜可贺。古人云‘长安重桃李,徒染六街尘’以彰显松柏寒涧之树的高洁坚贞,更将其与竹子和梅花并称为‘岁寒三友’。由此可见,夫君品味确实不凡。”
听闻公主说了这样一大堆,尹清脑中有念头一闪而过,隐隐觉得公主似乎是想要表达什么言外之意。松柏坚韧贞洁,霜雪不改其翠,难不成是自已半途易主,投诚了燕王棣被公主发现了吗?按理说应该不至于,仔细想想,唯一的破绽也只能是最近自已忙于交际应酬,每日回府的时辰相较之前晚了许多,休沐日又总是不在府中,这才惹了公主疑心,特意过来点拨自已。
就算公主真的知道了又如何呢?左右也拿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她一个深宅妇人,连三道门都极少出去,更不要提去后军都督府那样的官场是非之地。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公主真的手中握有证据又怎么样呢?自已和公主名份上是恩爱夫妻,荣辱一体,休戚与共,难不成她会真的进宫跑去皇帝面前告自已的状,连累整个公主府吗?
想到这里,尹清的心稍稍安定一些。为了验证自已的猜想正确与否,便开始旁敲侧击地出言询问公主。
“公主博学,真如谷王殿下当日所言,‘蔡、班二姬,不能及也’。清,心悦诚服。只是不知,公主喜欢何物,还恳请不吝赐教。”
长宁知道尹清猜到了自已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是在试探自已来验证他的猜测,便索性把话说得更为直白。
“夫君方才所食汤羹即为答案。‘莲之爱,同予者何人?’本宫爱它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这下,尹清胸中的疑问彻底得到了验证,一时有些恼羞成怒,心头火起。
公主一个头发长见识短,娇惯长大的妇人能知晓什么审时度势?能看明白什么朝堂政局?自已选择燕王棣是再好不过的抉择,就算解释了她也不会明白。她只会成天把持着公主府,整日里躲在后宅仗着皇帝得宠女儿的身份作威作福,很难说,婉姝母子的惨死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一想到自已青梅竹马的爱侣和那未满周岁尚未取名的幼子,尹清心中泛起一片利爪撕裂般血肉模糊的刺痛,火辣辣的,几乎烧灼掉他的所有理智,煎迫下泪来。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话未说完,尹清已觉失言,抬首便撞进了公主那一双写满失望决绝的荔枝眼,细长的弦月眉微蹙,从刘姑姑手上端着的漆盘里挑了一匹竹枝双鱼纹银丝夏布放在尹清面前。
“‘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簁簁’惟愿夫君努力加餐,早日得鹿。”
说罢,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清心中懊恼,既后悔一时情急惹恼了平日里颇为维护自已的公主,又实在悲愤早殇的幼子和年少的爱人,激动的情绪不断碰撞飙升,一路冲上喉头,涌出一口甜腥的血来,瞬间便昏过去重新又跌坐回圈椅上。
至此,含山公主与驸马尹清夫妻二人感情彻底破裂,在利益立场上也分道扬镳。
出了枕霞阁,长宁便直接推开了刘姑姑扶着自已的手,语气坚定地嘱咐道:“迟则生变,夜长梦多,我即刻进宫去禀告陛下。姑姑你不必陪我,径直尽快回承恩堂告诉琵琶、琥珀她们此事。现在是未时一刻,若是我两个时辰还没回来,你们就赶紧提前收拾准备着罢。”
刘姑姑双手握住了公主的小臂,望着公主再次确认。
“公主当真已经决定好了吗?”
“我意已决。”长宁说罢便自上了竹轿,径直入宫。
不出半个时辰,便来到了乾清宫前。长宁才下轿,常公公就连忙迎上来。
“奴才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继而赶紧伸手搀扶着公主,“哎哟,我的好殿下哎,您这正大热天儿的还特意亲自赶进宫来。瞧瞧,这身边儿伺候的人都跑哪儿去了,也没一个跟着的啊。”
长宁客气地笑了笑,“有劳公公费心,本宫府上新制了荷叶羹,所以特意趁凉送来请父皇品尝。”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几十载的总领大太监常青本就是个人精,兼之又在宫中浸淫多年,哪里看不出含山公主此行的异常蹊跷之处?心中预感着接下来恐怕风雨欲来,要有大事发生,便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警醒着,只是面上仍是平静如常,丝毫不显。
“奴才估摸着这会儿陛下午睡也该醒了,奴才这就给您进去通报一声儿,请殿下在廊下稍微坐等片刻。”
常公公歪头儿看了一眼天色,带着得体的笑容微微行了个礼,便转身闪进乾清宫殿内了。
话音未落,小福子早端了一个紫檀圈椅过来放在右侧,躬身做请。
长宁背对着殿门坐下,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状似小铃的物事,轻轻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泠泠声响。
小福子和宫人们见此面面相觑,却不敢表现出来任何的惊异,只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如泥胎木偶般垂手静立着。不知道公主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向守礼谦逊的十四殿下如今竟然在乾清宫门前行为举止如此放纵轻佻。
未几,乾清宫正殿的大门打开,穿着燃红色常服的皇帝被常公公搀扶着出来。他有些浑浊的目珠微微眯起,负手站在含山公主身后定定地看着,也不出声,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长宁早听见皇帝因年迈久病而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仍望着那小铃,抓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叮铃——叮铃——”
“吾儿,可是朕的长宁吗?”
皇帝有些畏光流泪,一时面上粼粼,望着面前纤瘦,酷似韩氏的背影有些神思恍惚。
长宁闻声转过身来,先是有些惊喜地喊了一声“父皇!”,而后便轻快地站起身,略小跑几步凑到皇帝身边,抱住皇帝的小臂轻轻摇了摇。
“许久未见,父皇可有想念儿臣吗?”
“你呀,真不知羞。”
皇帝愣了一下,随后摇头轻笑着,想伸手像幼时一样轻轻刮一下含山公主的鼻子,却又收回手来,转而在公主肩上轻拍了两下。
“也不怕让下人们瞧见了笑话。朕的重孙都未必如你一样爱撒娇,如今嫁作人妇也好几年了,怎么还越发的孩子气了,看来是梦鱼将你宠得很好。”
“父皇就爱取笑儿臣。”
长宁略微低头,面上却无娇羞之色。
皇帝虽然尚未猜到长宁的来意,但是凭着几十年的政治直觉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讯息:此次这个过于早慧的女儿贸然主动登门,绝非是什么好事。但愿她提出来的解决方法是自已想要的结果,不然,她也不必再回去了。
“你不是说给朕带了荷叶羹来,还不快拿进来给朕尝尝。再在外面站下去,怕是该放热了。”
皇帝伸出苍老干枯的手,携着公主便缓步进了门。许是乾清宫中放了太多冰盆,有寒凉的阴风一阵阵从昏暗的殿内丝丝缕缕飘来,直激得长宁身上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长宁将小铃随手放在桌案上,端了填冰食盒中的荷叶羹奉给皇帝。皇帝接过浅尝一口,伸手捋了一下粘在苍白胡须上的汤水。
“嗯,不错。”
继而话锋一转,感慨道:“说起来,朕看你手里拿的那黄铜响铃很是眼熟,是你五岁生辰时朕送你的那个吗?”
长宁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喜,话未出口,一双荔枝眼中先滚了泪下来。
“父皇真是好记性,古人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父皇贵为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儿臣今日此来,便是想和父皇讨个恩赏。请问父皇一纪之前曾对儿臣许下的承诺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只是,你要先说说看,但凡不是太过分的,朕都会答应你。”
经过含山公主这么一提,皇帝便想起了当时自已曾对这个女儿许下的诺言: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摇响这个铜铃,自已都会实现她一个愿望。
这是皇帝那时对于含山公主被李淑妃恶意搓磨惩罚的补偿,也是为了减轻皇帝自已对爱妾韩氏所出子女疏于关照的愧疚。只是这份弥补一直迟迟未被兑现,却在今日被突然提起,皇帝不由保持了些警惕。
“请父皇宽恕儿臣夫君结党营私,心存谋逆之罪!”
长宁“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双手将那些书信、公文等证据高举过头顶,哀声乞求。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伸手抓过那些罪证,以极快的速度匆匆翻看,怒极反笑。
“很好,很好。朕不是不知道他私下在民间放贷牟取高利,对于他宠信纵容妾室,朕也有所耳闻。只是,朕不想自已的儿女们都鳏寡孤独,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便也都一一忍了,只希望他来日可以尽心好好辅佐新君。可是他竟然敢如此——”
刹住话头,皇帝俯下身,一片冰凉浓厚的阴影笼罩在长宁正值十七岁的漂亮面孔上。
“既然你们夫妻鹣鲽情深,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到朕面前来检举揭发驸马?”
“儿臣先是帝王家臣,之后才是驸马尹清的妻子。儿臣唯一的心愿只有父皇千秋万岁,大明江山日月永存。儿女私情,不该在虑。”
长宁对皇帝此问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平心静气地回答,表情无比真挚诚恳。
皇帝闻此,心中稍感安慰,缓和了口气道:“朕不会食言。只是,尹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为了你的颜面,朕甚至可以允准他仍旧担着后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职位。但是,他手中的兵符、官印和私印等物都该先放到你手里存放保管。至于横海、鹰扬两卫——”
“儿臣斗胆向父皇举荐后军都督府中的顾威。他出身寒门,尚无根基,且能力出众,有远虑之心。最要紧的是,他的幼弟在儿臣府中随侍身侧,此人极重亲情,轻易不会倒戈。”
长宁看准时机,壮着胆子向皇帝进言。
皇帝看穿了含山公主担忧燕王报复,有意握兵权自保的心思。想着合该奖励她如此忠心明理,便也索性遂了她的愿,顺着含山公主的话说道:“依你说的,那就暂时先这么办吧。”
继而朗声向候在门外的常公公朗声吩咐,“常青,你去传朕的旨意,升任那顾威为从一品都督同知,代掌横海、鹰扬两卫,现时生效。”
“是,奴才领命,即刻去办。”
待常公公退下去,皇帝重新向后仰靠坐正,左手食指在膝头“笃笃”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外,朕会派三班侍卫每日轮流看守尹清在公主府中居住的枕霞阁,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长宁,若是旁人问起,对外你知道该如何说吧?”
长宁垂下眼帘,面容平静地回答,“驸马骤染恶疾,缠绵病榻,难以自支。遵医嘱需得静养,谢绝一切外人探视。”
“很好,你去吧。”
皇帝有些疲惫,挥了挥手,示意含山公主退下。自已则站起身来,负手立在大明地形图前,定定地望着北方的燕地。
“轰隆隆——唰啦——”
乾清宫殿外一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