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五日。
近春时节,京师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城外多有冻死的平民、牲畜,就连种在地里的庄稼也都遭了灾。
乾清宫内阳光不到,皇帝正被人伺候着穿了朝服,准备赶在吉时,前往南郊祭祀先农。
“孙儿拜见爷爷。姑母妆安。”太孙允炆已穿戴好,进殿来请安。
皇帝似乎正在思虑着什么,一时没有回话。
长宁见状,忙笑道:“允炆来了,快免礼吧。”
“多谢姑母。”太孙允炆此时正值青春,眉目舒朗,神情里是掩不住的少年得意,踌躇满志。
长宁转头看看皇帝,是啊,皇帝他真的已经老了,去岁春日里才刚过六六大寿,如今却望之如八十许人。就算他再努力,背脊也无法全然挺直,仍旧微微现出些佝偻的疲态。花白的头发像京郊土路上的脏雪,泥泞着盘旋在头顶,乌沉沉的,压得人不甚清明。就算此时他不笑、不怒,脸上的皱纹也如两牛拼力犁出的沟壑,深深刻在皮肉里,骨头上。若他一动起来,那些沟壑便开裂出深邃且巨大的口子,仿佛要把面前之人一整个儿的吞下去。
“允炆,你既准备好了就先登车吧。”皇帝伸手扯了扯通天冠的系带,转头道:“朕与你姑母再嘱咐两句。”
“是。孙儿告退。”太孙允炆行礼退出,在一众宫人、礼官的簇拥下自去登车。
待服侍皇帝穿戴妥当,众宫人也依次退出,就连时刻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常公公也不见了人影。
眼看吉时已到,一身盛装的皇帝竟不出门登车,反而一撩袍摆,自顾自坐在了殿内屏风后的黄花梨官帽椅上。
殿外广场上的车队、仪仗并随行的礼官、宫人、侍卫们已然缓缓启程,渐渐行出奉天门去,直至不见。
殿内玻璃沙漏中的金沙簌簌流淌,一时安静得只有皇帝与长宁父女二人呼吸可闻。忽然,隐隐听到远处有马蹄声疾疾而来,伴随着模糊的喊喝之声。
长宁捧了一盏茶,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淡淡笑道:“看样子,父皇要等的人,来了。”
“不急。”皇帝端起茶盏,撇撇浮沫,嘘了热气,而后浅呷一口,“还不到火候儿。”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是儿臣太心急了。”皇帝是乐于见儿女成器的,但是也不能太越过他去,此间分寸的拿捏,长宁到此时方算有些得心应手。是以故意卖了个破绽,倒引得皇帝赞许。
皇帝摆摆手,“这宫中事,是远没有什么真正的是非曲直的。朕时常想,你若是个皇子,朕是该忌惮弹压你多一些,还是倚重培养你多一些。”
长宁忙跪下,欲说些什么,以表忠心。
皇帝并不理会,只听他继续道:“不过,所幸你是个公主。公主也好。公主最好。”顿了顿,“正因如此,朕才能全然地相信你。但愿你也不要辜负朕才好。”
长宁正要答话,皇帝却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个同母哥哥——植儿的资质实在是太一般,远不如你。你和他,竟有云泥之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儿臣哥哥确实不谙此道,他向来志在山水文墨。”长宁眼看皇帝此时情绪怕是要激动,忙尽力安抚,“儿臣听乳母说,先时母妃就因此取笑我们兄妹二人。”
“哦?取笑?你母妃她不在朕面前时倒是活泼。”皇帝有些黯然。
正说着,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若隐若现地飘在鼻尖,殿外兵刃清脆之声近在咫尺。皇帝重重搁下茶盏,有黄绿的汤水飞溅出来,“来人啊!”
倏时,乾清宫殿后门打开,以锦衣卫为首的皇帝亲兵正列队严阵以待。腰间刀剑寒光凛凛,反映着冰雪的光芒。只待皇帝再一声令下,这千百人就要冲锋出去,以振龙威。
长宁缓缓站起身,听到有一声清脆的雀啼穿过殿前的厮杀阵阵传来。
一抹猩红“噗嗤”喷涌而出,溅染在乾清宫殿前门窗的明瓦上,透着阳光映照在皇帝脸上,像一痕刀疤,硬生生撕裂了那张本就崎岖的颜面。
“蓝玉,你是在找我吗?”皇帝伸手推开殿门的瞬时,亲兵便一拥而上,三两下便镇压住了殿前的混乱厮杀。
听到声音,坐在枣红马上的老年将军忽的一震,随即翻身下马,跪拜在皇帝身前。
皇帝取下通天冠,伸手解开明黄朝服领口的扣子,一矮身坐在殿门口的门槛上,用一种近乎平淡家常的语气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大哥,我不后悔!”说完这一句,蓝玉便抽剑出鞘,引颈自裁了。
不愧是经年征战,功勋赫赫的大将军,动作快速利落,皇帝的亲兵和近卫们一时竟来不及阻止。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污了皇帝明黄的帝王朝服,胸前一片湿漉漉的。其中有一滴飞出,沾染上长宁的眼角,她站在殿内阴影中,雪肤花貌,一颗血红的泪痣更衬得她如同这宫墙下埋葬积压经年的鬼魅成形,不知最终是要掀翻这三丈红墙,还是要拉缠更多人,为这红墙增色。
皇帝以手撑地,用力前倾身子,一下子竟没起来,仍坐回门槛上,垂头叹了口气。有身畔的近卫赶忙上前去搀扶,皇帝却像赌气一般,挥袖甩开来人,自已“呼哧呼哧”的喘气。
“父皇,蓝将军此生也算两清了。”长宁走过去,双手搀扶起皇帝,“他从未后悔过追随您,当然,他也从未后悔要推翻您。”
皇帝浑浊的眼睛迎着日光,眼眶中如春溪一般,有浮冰碎雪,也有粼粼波光。
“凉国公蓝玉,逼宫谋反,以身谋逆,此大不敬。着,剥皮实草,以示天下,夷三族。”
皇帝推抚下长宁搀扶的双手,自已一人跌跌撞撞地走回乾清宫殿内,绕过那扇紫檀泥金的万里江山屏风,再看不见了身形。
此时,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四下白茫茫一片干净,侧耳细听,也不闻一声雀啼。
待回到永寿宫,站在门口等候的刘姑姑接了长宁脱下的明黄里子的紫貂皮披风,上前低声道禀报:“公主,惠妃娘娘已经在殿内等您了。”
长宁疲惫地点点头,“知道了。”
郭惠妃穿了一身靛青色的素服,正坐在桌案旁望着窗外看雪,眼见长宁进来了,也并不起身,“你看,雪停了,鸟雀也都没有了。”
“娘娘是想说,‘飞鸟尽,良弓藏’吧?”长宁亦径直坐下,给自已倒了一盏茶,慢慢啜饮着,“只是,弓箭此生的宿命就是射猎,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既然鸟雀没有了,射手总还在的,与其被封藏,不如先换掉这个不打猎的射手。”
郭惠妃沉思片刻,似乎是终于明白了长宁的意思,瞬间惊得瞪大双眼。
“娘娘不必惊讶,您早就看过李淑妃和郭宁妃的下场不是吗?”长宁笑道:“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娘娘,我们最终能指望的,从来都不是父母、儿女,更不会是陛下,只能是咱们自已。”
长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有凛冽的寒气铺面而来,直惊得殿内火笼里的炭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娘娘想不明白或者不能理解,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曾同路一段,彼此扶持,实在难得。”长宁轻轻叹一口气,“儿臣还有一句话要叮嘱娘娘,若是蓝将军的剥皮实草传到蜀地,就让椿哥哥悄悄收了吧,只别下葬就好。”
郭惠妃站起来,迫近长宁身侧,“为什么?”
“陛下老了,他想要的父慈子孝也该成全他,若是太过冷漠无情,难免让陛下心惊啊。”长宁转过身拍了拍郭惠妃的手,“娘娘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郭惠妃抽出手,复又回去桌案旁坐下,拨弄着胸前的玉石扣子,一时有些心乱。
长宁亦回身坐下,取了那幅“乌鸦反哺”的绣样子来,继续低头刺绣。
廊下的五彩鹦哥映衬着院中茫茫一片白雪分外夺目,大张着喙,伸直了颈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大力扑扇了几下绚丽的翅膀仍低头吃食去了。
“我听你的。”郭惠妃抬首,目光坚定地望着长宁,“无论如何,我和你一起。”
长宁放下手中刺绣,笑着握上郭惠妃的手,郭惠妃亦反手回握长宁。四只白皙纤瘦的手交握在一起,被殿内灯烛一照,影子投在墙上,有如绞索一般,越收越紧。
此时,乾清宫东暖阁内。
皇帝独自一人,披衣盘坐在榻上,用手中狼毫蘸了朱砂,在炕桌的册子上圈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