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未料到这位绿林中的魁首,黑道中的总瓢把子竟是满心以天下苍生为念,有着此等抱负,心中对他好生相敬。

他如何不愿天下太平,敉平战乱。但于他而言,妹妹秦月的下落安危,却更是迫在眉睫之事。

“陈大哥,小弟好生佩服你!我当然愿意随你去征战杀敌,叵耐小弟俗务缠身,尚有急事未办,一时也脱不开身!大哥,你若信得兄弟,待兄弟我私事一了,立刻动身去寻你!”

他已经决定,先去找寻秦月,待安顿好了妹妹,即刻前往相助陈劲哉。

即便受人冤枉又如何?即便戴罪之身又如何?

沙场征战、驱除胡虏,何必惦念那几分功名!

陈劲哉喜不自禁,道:“好兄弟,哈哈,秦骁大名,吾闻久矣,我如何不信你!你自幼坚毅,朴忠仗义之名遍传宇内。每每谈及,我绿林道中之人无不钦佩!哈哈,兄弟,你我今日立约在此!”

“立约在此!”

二人相视一笑,惺惺相惜之意无须赘言。

最后,神鹰卫所剩原三十五名百户职者皆愿追随陈劲哉,反倒刘晟犹豫不定起来。

原来他当时一见陈劲哉大为心折,不由自主说出了造反之言,此刻激情褪去,懊悔不已。

他心中只一个念头在转,“我好好的清白之身,只是暂时受了连累冤枉,如何能够自掘坟墓,跑去作贼!岂非……岂非有辱祖宗令名……”

“不行,他们都说林中郎劫持太子意欲谋反,我却深知林中郎忠义,哪里会行此事!其间必有误会,我要回去暗中调查其中秘密,总有一天,我要自证清白,堂堂正正地做人!”

念及此,他干笑一声,道:“陈英雄在上,小弟我……我也有些俗事未了,就先……先不随陈英雄去了……”

陈劲哉哪管他转什么小心思,当下豪爽一笑,道:“无妨,无妨!”

北啸山离牢城不过三十里,尚在皇城之内,众人不便在此地久留,交谈片刻,洒泪相别。

秦骁独自上路,看看月明星稀,天地间一片昏黑。

夜色笼罩天地,亦笼罩人心。

“月儿,究竟是谁掳走了你?我又该从何处着手寻你?”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秦骁满怀愁绪,浪荡在皇城内。

前方喧哗之声大作,竟有一队队军士挤满了街道。

这些军汉粗鲁豪横,挨家挨户地搜寻,不由分说破门强行便入,搞得人嘶马叫,混乱不堪。

这一夜,不知又有多少人倒霉了。

皇城是没法待了,在这里迟早都会被擒住。

秦骁心头一动,当日密林间巧遇李修无,自己曾经质问过他是否掳走了自己的妹妹秦月。当时李修无并未否认,也并未承认,似乎不屑与自己说话。

但不管怎样,目下来看,那厮的嫌疑实属最大。

也不知那厮现今是否还在皇城内,亦或早已回转了蛊心宗。

想起那两具尸蛊,秦骁暗暗胆寒,李修无竟然真的参透了炼制尸蛊的方法,并且连普通人都不放过。

而且普通人制成的尸蛊竟然也那般厉害,周身铜皮铁骨,又有一身剧毒。

当时也就是自己能够吸收转化万蛊之毒,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很难应付。

两个普通人制成的尸蛊就能牵制住自己这等二九巅峰修为的修士,如果是二十个呢?二百个呢?更多呢……

他不敢想下去了,他隐隐觉得这将会是个大麻烦,若是成百上千具尸蛊同时出动,那所过之处岂非化为人间炼狱?

而且,李修无曾经说过,那两具尸蛊是其几日来临时炼制的,也就是说蛊心宗炼制尸蛊的时间成本不高,若不加遏制,恐怕不久的将来就会引起大祸!

“看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南离国南疆万虿山蛊心宗走一遭了,或许,月儿已经被李修无带回去祭炼了!”

他知道,李修无当时祭炼自己的时候可是珍而重之地用了很多特殊法门,不仅将自己剖腹剜心,且在自己体内填入了很多种类的药草,并种入那所谓的“蛊心”。

这种法门明显不同于他炼制那两个村民时的手段,想必必须要回蛊心宗才能完成。秦骁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两具村民尸蛊,可跟自己完全不一样,那两人都没有被剖腹剜心。

他谨慎前行,绕过皇城守卫,终于出了皇城。

天将破晓,忽然飘起了雪。

雪花大如鹅毛,一片片地飘荡在空中,落在脚下。不多时,就积了厚厚一层。

秦骁沿路采了些干瘪的枣子充饥,一路向南出发。

未免引人注目,他早已换上了沿路顺来的一套干净衣衫。除了身材异常高大之外,几与普通人无异。

雪越下越大,路更加地难走了。

凄风惨雪中,秦骁戴上了一顶大大的毡帽,奔行速度也不由慢了几分。

他还在努力狂奔着,欲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万虿山蛊心宗,生怕晚去了片刻,妹妹就会有危险。

体内的万蛊之毒比以前又多了几分,他原本还想慢慢排泄出去,现下看来,这一身剧毒倒成了自己最大的一个杀手锏。

就这样吧!即便这些剧毒待在体内会危害自己,只要能多些手段救秦月,也无所谓了。

金色真气不断运转,真气灌满双足,每一步迈出都足达丈许。

奈何大雪狂暴,脚下渐滑。

突然,身后隐隐传来了马蹄嘚嘚声。他回头一望,发现竟有一人乘着一匹通体赤红的高头大马飞快地向自己奔来。

“糟糕!难道这么快就有人得知我出了皇城了?”

他心下惊疑不定,不知那一人一马是冲着自己,还是只是过路者。

当下毫不理会,只作没看见,继续在大雪中发足飞奔。

他有金色真气为助,自忖全力奔跑起来,即便是在雪中,寻常劣马也追自己不上。

岂料身后那人胯下红马竟极为神俊,疾如流星一般,与自己的距离居然渐渐拉近。

不多时,那一人一马已离自己身后不过一箭之地。

他依稀觉得马上那人似乎有几分熟悉,心下更是惊疑不定。事到如今,认识自己的仇人可比认识自己的朋友多了去了。

马上那人突然大叫道:“秦兄弟莫走,我是萧横啊!”

“伯冲!”

秦骁闻之大喜,顿住脚步,悬着的一颗心登时落下了。

萧横策马而来,翻身下地,紧紧抱住了秦骁,笑道:“秦兄弟,你终究是活着出来了!”

“是啊!多亏你了,伯冲!”

劫后重逢,二人都激动万分。

“伯冲,当时我从二字天牢出来后怎么没寻见你,你去哪儿了?”

萧横道:“那会儿我又趁乱回宫了!”

秦骁道:“回宫?你当时不是决定要跟我一起走的么?”

萧横面色一黯,道:“唉,你我都是孤儿,但义父把我养大,对我恩重如山,与生身之父何异,我思来想去,怎好舍他而去……我……”

秦骁点了点头,道:“别说了,你做得对,是该回去!”

他见萧横尴尬,便笑道:“伯冲,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萧横道:“哈哈,从宫里出来后,我始终对你放心不下,便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我佯装随军搜查逃犯,私下留意,恰在黎明时望见一个九尺高的瘦削背影,我一眼便认出了你。我当时就借故离开搜查队伍,转去找你!岂料你跑得太快了,我跟了你一程,发现长途奔跑竟然追不上你!只好一边追,一边飞鸽传书托人把我这‘万里追风一点红’给送出了皇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马鞍鞯上解下了一支包裹,递到了秦骁手中。

“诺,你此去不论有何打算,都缺不了银钱使唤。这包袱里有十斤金叶子,并两身换洗衣裳,权且将就着用!”

秦骁接过包袱,一时呆了。

细想在朝中多年,神鹰卫的众位兄弟虽然也都是过命的交情,却没有个知心的人。那一年与虎贲卫同出任务,不意结识了萧横,竟一见如故,自此成为交心好友。

人生得能有此知己,更有何憾!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此时天气大寒,心却是热乎乎的。

萧横推了他一把,道:“兄弟,皇城你是不能待的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秦骁回过了神来,道:“我打算去南离国万虿山,找我妹妹……”

萧横面色一变,道:“找你妹妹……你……你妹妹……她……”

秦骁观他神色不对,蓦地心中一紧,道:“怎么?你知道我妹妹怎么了?你快说,我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你别多想!”萧横向后退了一步。

秦骁紧跟上前,疑道:“没什么?不对,你是不是知道我妹妹在哪儿?”

“我不知道!”萧横沉默良久,最终道。

秦骁太清楚他的为人了,他绝对不会欺骗自己,他既然说不知道,那肯定就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看他的模样,即便不知道秦月的下落,也定然知晓关于秦月被掳走的一些事情。

可如果他不想说的话,即便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开口。

秦骁不甘心地张了张口,徒然无言。

萧横本来躲闪着秦骁的目光,此时突然紧盯住了秦骁的双目,道:“秦兄弟,不要逼我,你知道我的,有些话,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说!不管谁问……”

秦骁叹了口气,一时气恼,将包裹丢还了给他,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你走吧!你应该知道,秦月,是我最亲的人……”

萧横眉头皱得更加的深了,他手抚胸口,似乎痛苦至极。嗬嗬干叫,压抑的目光望着秦骁,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秦骁头也不回地去了,厚厚的雪被踩得轧轧作响,他做不到踏雪无痕,但每一步都尽全力去迈得坚定。

“秦兄弟,蛊心宗凶险无比,高手如林,你要独闯么?”

呼喊声在凄风惨雪中顷刻间就被冲散了,只有那朔风呼呼地刮着,经久不息,鬼哭一样。

除此之外,别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