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些人,极度恐慌或者极度气愤之下什么都说得出口,干得出来。
于简本就对范凌恒和杨清曦的亲密关系不满,再加上范凌恒在整个诗会中一直都没有讲过自己的文采,即便他是唐顺之的学生又能如何?
就他知道,这两年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戚继光也是唐顺之的学生,武将都能拜入其门下,说不定范凌恒也是如此。
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是在胡松奇不善的目光下,他本不想出这个头,但谁叫这事儿由他而起,陷入僵局后,那便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也得他去出面解决。
平日里诗会的气氛总是比较融洽且热闹的,大家作诗吟诗都很踊跃,言笑晏晏,可作为头部地区,现场这时候倒像是被某种气场给压制了一般,便是在于简说完后,人群稍微才有了些动静。
这边古怪的气场也吸引了更多人的瞩目,外圈的围观人群是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向新加入的小声解释。
“这人莫非是广东的会试前三人么?”
“之前未曾听说此人啊……”
“白丁……?”
“此事也太过离奇了吧……”
“此事怕是很难让人信服……”
沉默片刻之后,有人明显便要表示同意:“这种事情倒也……”
每年西湖诗会,想要买诗扬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其中内幕大家都知道,只是就算是买,大抵也不可能买到这种质量的诗词,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众人心中大抵都有这样的怀疑。
若真是有这种才华的,又怎么可能已经十七八岁还不是秀才?
范凌恒一身短打,虽皮肤白净,但在这个以貌取人的场合,说他连入场资格都没有都不为过。
看看周遭,哪个不是衣冠楚楚,按照功名和官职身着不同的长衫或者常服,即便有那些看起来衣色暗淡之人,也是些当地商户由于禁止商人穿着绫罗绸缎,特意命人把上好的蚕丝染成和粗布一般的颜色以在这等公开场合不惹人瞩目。
即便他不是秀才,那好歹也该身着长衫,衣冠得体才对,这等打扮,讲真的,大多数人为这首《蝶恋花》为之叹息,感觉不配。
再加上新加入的了解了前因后果,听闻这次比拼竟然还带着地域之争,即便之前对于简没什么好感的也天然的站在了他这一边。
毕竟范凌恒折的是整个杭州城的面子,而在场的大多数人正是土生土长的杭州本地人。
而且众人初时被这首词作所感染,也未想得太多,然后随后“白丁”、“秀才”这些信息涌上来,与那词作对比之后,却也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有些疑惑的念头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升上来,这其中毕竟有些沉稳之人未曾说话,但今夜诗会终究还是存了许多比斗之心的,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这等诗词……若是苦吟诗人,或者琢磨了很久,倒也不是作不出来。”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道。
“就是就是,于公子说得对,中秋时分,应该以团圆为主,他以离别作词,确实不应景。”
下方指指点点,台上成为众矢之的,杨清曦作为小姑娘哪经历过这等场面,她眼中噙泪,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于简见状,心里做实了范凌恒买诗一说,见杨清曦一副委屈的模样,反倒有些莫名的快感——大抵上失恋的男女都会有这种见不得前任好的想法,虽然这只是他作为男人单方的想法。
“怎么?为我打抱不平么?”范凌恒低着头,对一旁的冷言冷语充耳不闻,看着杨清曦轻声问道。
杨清曦轻轻一叹,红唇轻咬道“嗯……他们不知道你写过多少好诗,可……可我知道。”
范凌恒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轻轻安慰道:“不用管其他人,你愿意我继续写下去么?”
他参加诗会的原因本就是因为杨清曦,而且一直以来,他也没有特意的去针对谁做什么事情,更多的只是顺应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事,这种骨子里的淡然也是不受胡松奇和于简待见的原因。
因为在范凌恒面前,他们总是有一种面对他们长辈的感觉,好像这人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俯视他们一般。
但他们殊不知的是,在范凌恒的心里,这等诗会放在后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宴席面前,确实是上不得台面的,而且一群孩子……虽然他的身体也是孩子,但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岁的心理年龄也的的确确让他和这些年轻人说话、做事的方法不一样。
但闹到如此局面也是他始料未及,再加上现在的诗会现场隐隐是以他为中心,分割成了两拨人。
一拨人只有他和杨清曦,另一拨则是其他人。
地域、爱恨、情仇凡此一类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搅在一起的线团,想要顺利的解开已是不可能。
没有什么谁对谁错,但事情嘛,总归是有一方低个头或者认个输才行。
若是范凌恒一个人,可能他压根就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有这首词拿出来便是完成了参与诗会的任务,至于谁说什么抄袭与否。
笑话,国学大师王国维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即便放在唐宋之际,也是不可多得的佳句,若是买诗能买来这等诗词,那原本卖诗的人需要在诗词一道有如何深厚的功底?
道理很简单,但在群情激荡之下,不会给个人这么多的一个思考道理的时间,更多的人会被群体的想法推着向前走,就像是洪水一般,即便房屋个体中有那么一两个可以在滚滚洪水中侥幸存留下来,但大多数房屋都是会被摧毁的。
但为什么要直接去面对这摊子洪水呢?
他完全可以不理不顾的离开此地,等到洪水过后,自是清朗一片。
范凌恒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不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他都可以容忍,毕竟让人多说几句又不会掉块肉,如果骂有用的话,严嵩也不会在首辅这个位子上一坐二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