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组长张妍办公室里,众人就刚刚吴凡的访谈记录和萧平提出的三个疑点展开了讨论,陈建说:“除了老萧刚刚说的三个问题,我觉得还有一个疑点值得我们考虑”说着,陈建想了想,接着说:“按照何璐的说法,白凌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的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表里不一,真实的白凌,平时很难被人发现,只有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她,才察觉到白凌的这些异常,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愿意跟白凌一起生活,每天形影不离呢?”听了陈建的问题,马天想了想,开口说道:“会不会是因为,前两次关于林清远和那通电话的事,何璐觉得那只是白凌自己的私事,所以没太放在心上”听了马天的话,陈建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也有这种可能,但关于这一点,我始终感觉有些奇怪。”说完,陈建拿出香烟,放进嘴里点燃,一边思考,一边悠悠抽了起来,此时,张妍开口道:“老陈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我是个女人,对女人的心思可能比你们更了解一些,按照何璐的说法,她跟白凌大学四年的相处,可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而是我们所说的闺蜜,而且是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闺蜜,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有时也会非常脆弱,无法容忍哪怕一点点的隐瞒和背叛,更何况发现对方可能跟自己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至少有很重要的事不愿对自己说,当然,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跟对方的相处方式也不同,所以并不能一概而论。”听了张妍的话,陈建和马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此时,吴凡开口道:“我同意张组长的话,除了老萧之前提到的三个疑点和陈队说的这一点外,在这次访谈中,我还有两个比较在意的地方”说到这,吴凡再次看向手里的记录本,说:“一是何璐最后提到,白凌大学期间去参加过邢泽明的讲座,并且两人还有过交流,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就有过第一次接触,这就跟邢泽明第一次的问询记录产生了出入,根据邢泽明的说法,他在公司大门前看到白凌在大雪中跳舞,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儿。”说完,吴凡抬头看了看众人,然后想了想,接着说:“至于第二点,我比较在意的是询问过程中,何璐对我这些问题的反应”听到吴凡的这句话,众人都被提起了兴趣,陈建说:“吴博士,你是说何璐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么?”吴凡点了点头,说:“是的,在西方心理学界近年来兴起了一个非常前沿的研究方向,微表情研究,微表情是心理学名词,它通常是指不受人类主观意识控制,下意识表现出的某种表情或肢体动作,这些表情和动作非常细微,也非常快,最短只会持续1/25秒,大多数人自己都很难觉察到自己做过这些动作,也正是因为他不受人的主观意识影响,很多时候是人无法控制的一种下意识状态,所以会更加真实,一些通过常年专业训练的微表情领域的心理学家,可以捕捉到人们在说话时这些非常微妙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变化,从而判断这个人是否说谎,而这些微表情研究的专家也被称为人肉测谎机,在这个领域中有一位世界知名的奠基人叫保罗艾克曼,他是美丽国心理学专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脸部表情辨识、情绪与人际欺骗。为了进行这方面的研究,艾克曼博士曾历时多年走访世界各地,研究各种文化背景下的人,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甚至包括偏远岛屿和与世隔绝的丛林中,那些从未被现代文明影响过的土著人,经过多年研究,他证明了一件事,微表情是人类共有的一种生理特征,不会因种族、文化或生活地域文明程度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同时,他还与自己的同伴描绘出了不同的脸部肌肉动作和不同表情的对应关系。最后艾克曼博士把其归结为一个体系,称之为“FACS 面部行为代码系统”,比如:当你询问某事时,对方一侧肩抖动表示对方对自己的话不自信。身体和语言不一致,表示他在撒谎。惊奇、害怕的表情在脸上超过一秒,表示这个表情是假装的。对方对你的质问表示不屑,通常你的质问会是真的等。艾克曼博士在四十多年的研究生涯中,曾作为美丽国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警方、反恐怖小组等政府机构的特别顾问参与过很多次对精神分裂病人、间谍、连续杀人犯和职业杀手等高难度罪犯的审讯和微表情测谎鉴别任务,曾有一次FBI碰到了一起非常棘手的案子,他们已经确定一个爆炸案嫌疑人在某个教堂放置了爆炸物,但却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个教堂,嫌疑人坐在审讯室已经四个小时了,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没能撬开嫌疑犯的嘴,无法得到确切的爆炸物藏匿地点。所有人束手无策,直到莱特曼博士坐在疑犯面前。没有逼供、没有物证,莱特曼博士只是问了疑犯几个问题,甚至都不需要回答,通过疑犯耸肩、皱鼻子等几个转瞬即逝的微小表情,就找出了炸药的安置点。这听起来好像非常神奇,但事实上对微表情的测量和观察并不是一年容易的事,具备这个能力不仅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储备还需要进行日复一日的专业训练,甚至还需要一定的天赋才有可能做到。虽然我不是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但非常同意这个领域的一句名言,我不关心他说了什么,更关心他做了什么。有时一个人下意识的表情或动作,比他们的话更可信。”听了吴凡的话,萧平说:“这么多年跟各种罪犯打交道,我们平时在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审讯或问话时,对此也深有感触,只是我们通常称之为作为老刑警的经验或直觉,今天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听了萧平的话,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闻言,吴凡也点了点头,接着说:“的确是这样,所以,在跟何璐的谈话中,我除了留意她的叙述内容,也很关注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除了刚刚我提到的,她对我最后触碰动作的强烈抵触外,在整个谈话过程中,我还记录了何璐有以下几次比较特别的表情变化或情绪波动,第一次是在我问到她为什么毕业后没再跟白凌保持联系时她表现的情绪很低落,很悲伤,好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第二次是在我突然问到是否发现白凌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习惯时,何璐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我,随后才移开目光,咬住嘴唇,低头想了想,才抬起头回答了我的问题。第三次就是她在讲述自己被迷奸的过程前,踟蹰了很久才开口。第四次就是在最后我突然问她有没有听过邢泽明这个名字时,何璐听到这个问题,很吃惊的突然抬头看向我,良久,才开口说话。”听了吴凡的话,众人在感慨吴凡不愧是顶级心理学专家外,也纷纷陷入沉思,良久,陈建开口道:“吴博士刚刚提到何璐这几次比较特别的表情和动作反应,假设她之后讲述的内容都是真的,我试试看是否能找到比较合理的解释”说着,陈建在烟灰缸中弹了弹手中的香烟,一边思考一边开口说:“第一次,说到毕业后她跟白凌不再联系的问题,可以解释为她想到了自己曾经不堪的经历,内心产生了比较大的心理波动。第二次,说到白凌比较特殊的日常生活习惯”说到这,陈建拧眉思索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缓缓开口道:“或许可以解释为,这个问题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听到你突然发问,所以在一瞬间感到非常惊讶,至于后面移开目光,咬住嘴唇的动作,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要暴露曾经闺蜜的秘密,所以感到有些犹豫和为难”说到这,陈建抬起头,环顾了一下众人,此时,大家都在拧眉思考,他接着说:“第三次,我想就比较好解释了,下面要讲起自己被侵害的过程,内心自然会比较纠结,踟蹰犹豫也很正常。至于第四次”说到这,陈建停下,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开口,听到陈建话说了一半就停下,大家疑惑的抬头看向他,过了一会儿,陈建才再次开口说道:“第四次是我最想不明白的,也是我觉得最奇怪的一次,按照何璐的意思,她应该从来没见过邢泽明,只是听白凌提起过,为什么听到吴博士突然提到这个人,会如此吃惊呢?”听了陈建的话,马天说:“老陈,刚刚我也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何璐流露出这几次特殊情绪变化的原因,也产生了跟你同样的疑问,前几次,包括最后她下意识的躲开吴博士的手,我都能找到合理解释,但这第四次,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说完,马天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此时,萧平缓缓开口道:“别忘了,刚刚老陈说的这种解释方法,都基于一个假设”闻言,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张妍说:“老萧,你是说”萧平看向张妍,点了点头,接着说:“没错,你们有没有发现,如果这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何璐在整个访谈中,下意识表现出的这一系列特殊表情和情绪反应,就都能解释的通了”顿了顿,萧平接着开口说道:“你们听听我这个版本的解释,我这个版本,也有个前提,假设何璐跟老吴说的话是假的,或部分是假的,第一次,老吴问到她为什么毕业后跟白凌不再联系,她表现出低落、悲伤的情绪,会不会是因为内疚而不是想起了伤心的往事?”听了萧平的话,众人都感到非常吃惊,但想了想,如果何璐和白凌彻底决裂的原因,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并没有被白凌陷害,也没有因此而被迷奸,那她就没必要出现这种低落悲伤的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伤心而情绪低落,还能因为什么呢?有一种很大的可能,的确是内疚,想起某人或某件事而带来的深深内疚,当然也会出现情绪低落和悲伤的反应。想了想,萧平接着说:“第二次,说到白凌比较特殊的日常生活习惯,如果我们假设她接下来的回答内容都是假的,谎言是需要编造和设计的,需要提前想好对方可能会问的问题,然后想好对应的答案,她的惊讶反应,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告诉过她,这个问题一定会被问到,甚至告诉了她该如何回答,让她没想到的是,真的从老吴口中听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所以一瞬间感到非常震惊。就像我们在考试时,有人提前告诉我们有道非常冷门的题一定会考,结果真的在试卷上看到了这道题一样,既惊讶又不可思议的感觉。第三次,在讲到被侵害的经历之前,表现出的踟蹰和犹豫的状态,如果白凌没有联合别人侵害过她,那何璐说的这些话就是在陷害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而且这种陷害的罪名还非常严重,她此时表现出的犹豫,会不会是因为内心仅存的善念,让她良心不安或者是在想如何将谎言讲的更加完美,不留破绽。”想了一会儿,萧平接着说:“至于刚刚老陈和老马无法解释的第四点,在我的这个版本下,就非常容易解释了,何璐听老吴突然提到邢泽明会感到震惊,是因为”萧平的话还没说完,此时沉默良久的吴凡突然开口道:“因为她早就认识邢泽明,甚至帮她编造这一套谎言的人就是邢泽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听我提到隐藏在她幕后真正的主使者,对一个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女孩来说,当然会感到非常震惊甚至恐惧,这样来看,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当然就非常合理了。如果结合你之前的假设,何璐在撒谎,有洁癖强迫症的其实不是白凌而是她自己,那最后她突然闪躲我的举动也就说的通了,在这个假设下,我刚刚提到,何璐在这场谈话中的所有异常表现都解释的通了。”听了吴凡的话,萧平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的想法,听了萧平和吴凡的话,众人内心感到无比的震撼,但仔细想想,这种推论其实也非常合理,甚至比刚刚陈建说的那种可能,解释的更加完整,更符合整个事件的发展逻辑。此时,办公室陷入了寂静,众人都不再说话,一方面是在重新吸收和梳理吴凡提供的情况和萧平的话,一方面也是因为内心深处渐渐涌现的那抹恐惧和担忧,大家都知道,虽然现在没有证据,只是基于吴凡调查情况的主观分析,但如果萧平的推论是对的,如果邢泽明真是推动这一切的那个幕后黑手的话,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何璐可是白凌的大学同学,并不是她在入职邢泽明公司后认识的人,如果何璐真是在邢泽明的授意下回答了吴凡的问题,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邢泽明的触手到底深入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是单纯的白凌自杀案,许薇谋杀案和彭浩自杀案,三个涉案人都已经死了,虽然萧平等人对他还有所怀疑,但根本对他构不成任何实质性影响,他其实早已成功摆脱这三起案件的嫌疑人身份,为什么,他还要在区区一个白凌身上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布下这么一个密不透风的局呢?大家都隐隐感到,这一切的背后恐怕远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恐怕仅仅是巨大旋涡形成时,水面上那一丝小小的涟漪。此时的萧平眉头紧锁,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发现的这个线头后面,到底还会牵扯出什么样的惊天阴谋,他不知道邢泽明如此处心积虑谋划的到底是什么?在良久的沉默后,还是张妍率先开口了,她看向吴凡说:“吴博士,这几天,你还接触了白凌的其他关系人是么?”吴凡闻言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点点头说:“是的,张组长,我还接触了白凌入职古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行政部门后,跟她关系比较要好的两个同部门同事。”张妍点点头,说:“那请你继续介绍一下,对他俩的访谈情况吧,我们听完,再继续讨论”听了张妍的话,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吴凡身上,吴凡点了点头,再次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开始接下来的情况介绍。

记忆梳理到这,江左睁开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此时,小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说:“主人,我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将何璐作为调查重点”江左笑了笑,回答道:“应该会,何璐是他们现在最有可能撕开的缺口,如果能从何璐口中证实老萧的判断,哪怕只能证明她跟邢泽明认识,并在这次访谈中的确有说谎的成份,也是一次重大突破,但”江左说到这,想了想,继续开口道:“但现在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何璐的确是现在最关键的线索,但她也是唯一的线索”听了江左这句话,小柔有些疑惑的问:“主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江左温柔的笑了笑,接着说:“小柔,你有没有想过,在何璐这条线上,他们接下来最关键的是要做什么?”听了这个问题,小柔想了想,说:“应该是证明何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或者说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江左闻言,说:“是的,但这也是他们所面临的最大难题,在何璐所有的叙述中,基本只涉及到了三个人,她自己、白凌和邢泽明,现在白凌已经死了,谁又能证明何璐的话孰真孰假呢?”此时,小柔突然开口道:“不对,我记得还有一个名字,林清远”,江左闻言好像很开心,笑着说:“不错,我们家小柔就是聪明,目前看来这个人可能是他们下一步首先要找到的人,但我总觉得,在如此严密的布局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非常突兀,恐怕他们顺着这个名字的线索查找下去,会发现意想不到的答案”说完,江左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小柔闻言,说:“主人,你是说这是个诱饵?”江左缓缓点了点头,说:“或者说是引导他们向自己布置的方向前进,必不可少的路标。”听了江左的这句话,小柔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他们接下来还会查出什么呢?还有白凌的那两个同事,吴凡从她们那儿还掌握了什么消息呢?”江左说:“不管是什么,通过吴凡前面对白凌学校及何璐的调查,至少可以确定两点:一、那人的局已经布置完成,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众人跟着他放置好的路标向他设置好的终点前进。二、还会有人因此丧命,而且死亡方式可能会更加不可思议。”闻言,小柔赶紧开口问道:“主人,你的第一点判断我明白,但为什么你会认为还会有人死呢?”江左此时表情严肃,甚至都透露着隐隐怒气的回答道:“因为想要引人入局,并让所有人按照他设置好的道路,步步前进,是需要筹码的,而且这个筹码必须有足够的分量,你觉得对于一帮出色的刑警来说,最能吸引他们注意力,最有分量的筹码是什么?”听到这里,小柔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缓缓吐出四个字:“案子,命案”,江左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说完,便重新躺回床上,缓缓闭上眼睛,思绪再次回到那间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