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上京街道,寂寥,黑暗。已经开始消融的积雪被踩踏的污秽不堪,与黑暗和尘土融为一体。

快马加鞭足足半月,跑死了两匹马,许霆言一行人终是抵达到上京,林巍几人已是疲惫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安静的跟在主帅马后。马蹄哒哒声响彻半个时辰。

许霆言扫视前方,俊颜也难掩倦意。这离府中已不剩多久距离,遂拉扯缰绳,将马匹掉头,对着底下的出生入死的弟兄嘱咐道。

“辛苦各位几日随我奔波,现在已经到了上京,你们三年未归,又经历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想来迫不及待奔回家中告慰父母,我就暂时不招待,等到各位回家见过父母妻儿,休整几日,余下的之后再说。”

“是!将军”众人拱手握拳笑答。到底是年轻热血,驰骋沙场的男儿,听到即将归家的喜悦,激动兴奋的竟一扫疲惫,各自牵转缰绳往记忆中的屋舍奔去。

等到部下都已不见身影,许霆言这才调转马头继续向前行,随手扯下防风的面罩。三年来无数的日夜,终日与黄沙风尘作伴,青涩的面容在风沙岁月的洗礼,显得更加成熟,白皙的肤色也呈现古铜的幽色,雕刻的剑眉横卧深邃的墨蓝色眼眸之上,血腥和战争铸造了青年锋利的眼神,脖颈上的流动的青筋围绕上下滚动的喉结,显示将军即将归家的激动。

许霆言每晚眺望明月,在戈壁的寂静之夜,每次作战后无论成败都会在独自坐会儿,回忆起上京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美好的事和人,会使他战后沸腾炽热的血液冷却下来,僵硬的肌肉松弛。只有这时仿佛又回到鲜衣怒马,在上京街道与好友赛马的少年郎,更有记忆中的一抹甜笑,让他在午夜梦回时脸红惊醒。

“咚咚咚”高墙处的后门响起敲门声,“咚咚咚,”钟叔终于在频繁的敲击声中艰难起身,他抓起外衣披上缓慢的走到门口,推门往天空望去,幽黑的夜空连月亮都不见,伸手不见五指,这个时辰又有谁敲门?敲门声还在继续,钟叔点燃旁边的灯笼往院外声响挪去。

“来了来了,别再敲了!大晚上的让不让人休息!”粗哑的声音烦躁的抱怨着,枯枝般的手迟钝的取下门栓,发泄似的拉开木门,还未抬眼看清眼前人就准备教训来人。

“钟叔!”陌生低沉的的嗓音让他循声望去,浑浊的眼神使他仔细打量了几番。灯笼啪的掉落在石板地面。

“言哥儿!你是言哥儿?三年了,竟是你回来了?快快进来!”钟叔双手不知所措的在空中颤抖,陡然睁大的双眼来回打量直到确认几遍,终于认清来人,望着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许霆言激动的大声说着。

许霆言长腿大步一跨进入院子,转身关上木门,快速捡起地面的灯笼,重新点燃抬在身前,右手扶着年老的钟叔向里走,

“是!倒怪我大半夜归来,打扰钟叔休息。”许霆言温和的解释道。

老人这时才彻底的反应过来,夺过灯笼为少爷照亮:“少爷终于回来!快去拜见老爷夫人吧,他们思念你太甚,老奴就不打扰少爷,想必腹中空空,我现在就去让厨房备些吃食。”颤颤巍巍就要奔走。

“不急不急,反正这离厨房也顺路,我扶着您一道过去。”许霆言也察觉腹中饥饿的厉害,也不制止。二人边走边叙述近些年的情况。

钟叔回头望向愣住在原地的少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三小姐的院落明月阁还灯火通明,慈祥的笑道:“少爷莫不是忘了,那是三小姐的院落,只是不知这么晚还不就寝。”说罢佝偻的身子向前迈去。

忘?怎么可能会忘。母亲当年将她安排在这样偏僻破落的院子,除去名字好听外一无是处的废弃阁楼。而自己恰逢在外求学,等到他月末归家时,发现一向爱去的秘密基地,已经被一团粉色占领。女孩蹲在石头旁,将面埋入膝部,断断续续的抽泣使抖动双肩,头顶杂乱的双髻也跟着轻轻颤抖。委屈似小猫的软糯哭声像被挠在许霆言的胸口。

许霆言在其身后听了好一响,没等到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索性迈大一步,走到她跟前,沉气几声才开口:“你为何在我的地盘哭泣?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嗓音的尴尬期,哪怕自己清清嗓子,装作温柔的声音,也吓得沉溺在悲伤中的女孩一个激灵,听到有人说话,女孩的抽噎声也倏地止住,猛地跌倒在地。

许霆言低头望去,而地上的小姑娘软弹粉润的脸颊还挂着两滴泪珠,仰面呆呆傻傻与他对视,记忆中哭得跟个脏脸猫似的,瞪向自己的双眼被泪水洗涤的不染灰尘,亮晶晶的眸中反衬出自己身影,此时四月早开的桃花恰好在二人面前飘落,画面定格,乖巧的女孩形象与自己张牙舞爪的妹妹截然相反,可怜的模样让他心里荡起一阵涟漪。

隔天母亲告知自己,原来那是父亲流落在外的孩子,一股郁气充斥在脑海,不知是怪她不该出现毁了这个家幸福美好的假象,还是怨她竟是以这样的身份出来府中。正是明事理的年纪,知道这与年幼的她扯不上关系,反而幼小的许卿歌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自此以后母亲扔她在后院自生自灭,父亲忙于政务和军营不管宅务。许霆言不想掺和内院的事情,但每每想到女孩泪珠悬而未落的可怜模样,到底是同情心泛滥还是私心作祟,不得而知。自己长子身份特意的关照和向父亲提醒下,她在府中也不再寸步难行。这些年府中有他留下的人照应,应该是不错的。

一向浅眠的秦琬被外院嘈杂的声音吵醒,在李妈妈的侍奉随便穿上外套,额间传来的疼痛使她心烦意乱,不耐的扶着李妈妈起身便要朝外大声呵斥。

“父亲!母亲!”如洪钟浑厚的嗓音贯穿门窗重重击在秦琬的双耳中,身子还未反应过来,眼眶的泪珠却先一步潸然泪下,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未痊愈的病气略显惨白的唇瓣止不住的颤抖,惊疑的目光注视李妈妈。不敢相信此刻还在边关的言儿已经飞奔回来,难道又是梦境?可那刚刚那声音仿佛是言儿!她苦苦盼着归来的长子!

李妈妈也眼含热泪,手掌安抚性的摸了摸呆愣在门边的夫人,平日一向严肃的面孔此时也浮现温柔,春风化水般,话语间难掩激动:“夫人,您没听错,言哥儿,是言哥儿回来了!”

一时之间阖府通明,面对狼吞虎咽的长子,就算长得人高马大,秦琬依然宠溺的望着孩子进食,心疼的哽咽:“黑了,也瘦了。”

“母亲自古是最心疼孩儿,只看到我这些不好的方面吗?”许霆言咽下最后一口面汤,瞟见母亲仍在盯着自己默默抹泪,遂站起身撑开双臂展示给秦琬。

“孩子身强力健,母亲别再难受,如今平安归来。”是是是!战场上生死在于须臾之间,刀剑无眼,做母亲的不期待自己孩子建功立业,只要一个平安二字。郁结在胸口的闷堵在长子的抚慰下消散个干净,终于云拨见月,破涕而笑。

许霆言迟疑片刻,眼神微沉,思索道:“母亲你是说父亲自今早上朝,天黑都未归?”

“是啊,原本我也疑惑,但是宫中派人说是还有重要议事未毕,想必明日便归。”秦琬答完许霆言并未搭话仅是拧眉沉默,脑海翻滚快速思考。

这个节骨眼大臣被扣押在宫中,怎么看来都是不好的讯号,三皇子谋反的事迟早会被揭穿,他与太子的往来书信除了结盟定下,往后再无信件。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琬正将视线扫过,温声启口:“怎么?事有不妥?”

“我想应是无事,你父亲之前偶然说露出一个惊天秘密。”她靠近在长子耳边低语:“太子前些日子出城办事,被刺客重伤,已经昏迷数十日,近日事情多发,留下议事实属正常。”

许霆言心下闷雷阵阵,震惊得瞳孔收缩,这等重大消息被封锁的如此严密,京中留下的暗探都未打探出来,竟是连他都被蒙在鼓中!面上不动声色视线转移回安抚着秦琬:“母亲多想,宫中留臣议事不为足奇,想来明日父亲就回。”

时辰不早,许霆言与母亲叙旧几句便退去,回到自己院落彻底梳洗一番才落榻,紧绷的神经归家后并没有松懈下来,父亲今夜未归,皇上卧于病榻没得清醒,连暂时管理朝政的太子爷重伤昏迷。事情纷扰,时日不可再拖,明日去得趟城南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