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九月十七,初秋。
每年九月都是金陵城难得舒爽的好日子,才褪去了暑日的湿热黏腻,恰好又送来清新宜人的凉风,晴日多,雨水少,天高气朗,花果皆盛。
长宁特意诚心求请了道长高士卜算黄道吉日,将大喜的日子定在了今天。依照着民间嫁娶“六礼”的规矩流程,含山公主府的承恩堂内四处张灯结彩,布置一新,请了宾客乐队,正热热闹闹地举行着一场民间婚礼。
长宁寅时未到便早早起来,在贴身侍女和喜婆们的伺候下用心梳妆打扮。特穿上了自已亲手缝绣的正红色织锦孔雀云纹霞帔,戴着满饰花草蝶鸟的珠翠头冠,像寻常的民间新妇一样蒙上大红牡丹盖头,端坐在喜床上,满怀幸福地期待着心中的如意郎君。
喜庆热闹的礼节流程一套接着一套,长宁丝毫不觉得冗杂厌烦,反而乐在其中。此时,长宁心中除了兴奋喜悦,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期待和忐忑。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纤细又有力的手握住她,长宁方彻底地将一颗心稳稳地落下来。
“夫君。”
“姐姐,我在。”
司仪在正殿堂前高声唱过三拜礼,夫妻对拜礼毕,长宁便被琥珀搀扶着进了寝殿,秋鸿则留在外面院子里继续招待宾客。
在座的无非都是些长宁与秋鸿皆相熟识的亲友,已经嫁作北镇抚司苏家大公子苏寿正室夫人的琵琶为了公主今日之喜特意穿了吉服、戴了头冠,坐在席间一时又是感慨又是欢喜,眼中满含热泪,身旁贴身伺候的丫鬟不住地为琵琶拭泪;七宝陪着砗磲坐在一旁,砗磲亲眼看到从小服侍的公主如今苦尽甘来,得遇良人,亦是忍不住喜极而泣,七宝则搂着砗磲一边擦眼泪一边轻轻哄着;秋鸿的两位兄长则是诚惶诚恐又颇大喜过望,在席中坐也不是,饮也不是,动作举止略有些无处安放的不自然。
秋鸿斟满一杯葡萄酒,疾走几步来到宾客席前。
“琵琶姐姐,我……我敬您。”
秋鸿有些心虚地将酒杯略向下移了些许,不敢正眼去看琵琶。
“好小子,当真算你有本事,竟然真的……”
琵琶一时有些没好气地举了杯,望见秋鸿仍旧未改丝毫的笑脸,渐渐转了念头。心想着:难得公主如此喜爱一个人,既然秋鸿这样得公主欢心,那便是再好不过的良缘了,自已又何必放不下身份伦理之规,固守着成见?是以略缓和了口气警戒提点。
“罢了。小公子,你若是日后敢背叛公主,待公主不好……”
“断然不会,向来都只有姐姐厌弃赐死我的份儿,再没有我辜负姐姐的道理。我这一辈子,都是姐姐一个人的。”
秋鸿无比坚定又清晰地作出保证,不仅仅是对着琵琶,更是对着自已的心。
琵琶见秋鸿说话如此忠贞坦荡,倒彻底放下了莫须有的心防,真心实意地再次举杯祝贺。
“好了,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既然如此,那妾身便恭祝小公子和公主夫妻同心,百年好合,如胶似漆,恩爱白首。”
秋鸿闻言亦是展了笑颜回敬。
“多谢琵琶姐姐,我一定不会辜负姐姐的。”
天色向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不减,宴席上仍旧十分热闹。秋鸿的两个兄长直到喜宴结束登上回程的马车时,仍然没太能接受自已弟弟尚了公主的喜讯。不意家中最爱撒娇的幼弟竟然敢如此大胆痴缠公主,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秋鸿破天荒地又成功获得了公主的芳心,一时有如云里梦里。
亥时一刻。
待宾客们都散尽了,秋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寝殿。越过珠帘,秋鸿侧坐在喜床上亲手揭下公主头上的盖头,只见此时公主有如成熟透了的果子一般,更加妩媚诱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好闻的香甜气息。
长宁亦仰首深深回望着秋鸿。
眼前的少年姿态挺拔,容貌昳丽,朱红色的喜袍更衬得秋鸿肤色如雪,一头乌发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地拢在紫金冠里。羽玉眉,柳叶眼,正望着自已动情含笑。
长宁不由得想起秋鸿之前小的时候,那样可怜又软糯的一个小少年,小糯米团子一般蜷在自已怀里,可怜兮兮地撒娇,求着贴贴抱抱。
如今长大了,模样出落得更加清俊风雅,在人前也超乎的稳重端庄,只是在自已面前还是和幼时一样喜欢耍赖。不,甚至比幼时更不乖,更加过分。
虽然眼下秋鸿仍旧是少年的皮相与骨相,但是自从去岁近身和公主欢好过后就越发得透出一股成熟温柔的人夫之感,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彻底被由内而外地激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泽。
“姐姐~”
此时,秋鸿难得没有被情欲迷住,格外温存地揽着公主,伺候着公主和自已一同饮了合卺酒,又吃了子孙饼。
长宁抬手从床尾的立柜上取过剪刀,割下一缕鬓边的秀发,捻着轻放在秋鸿手中。
秋鸿此时有如梦幻,欣喜若狂地接下,又引刀割下了一缕自已的头发,将自已和公主的头发细细交互混合,彼此再分辨不出来的时候,这才心满意足的小心用红丝线牢牢一圈又一圈地捆系上。最后,无比珍重地放在了之前公主给自已绣制的霁青对雁香囊里,贴身藏在胸前。
长宁见此,忍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秋鸿难得没有害羞,真心实意地承认道:“姐姐,到现在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这一年来发生的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似的,我好怕这是一场美梦。”
长宁见状,赶忙抱着秋鸿尽心安抚,捧起他白皙光洁的脸庞将唇轻轻印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安慰着这个心间的宝贝。直到最后分开时又轻轻咬了一下秋鸿的唇瓣,问道:“痛吗?”
“痛。”
秋鸿点点头,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地眨着一双勾人的柳叶眼望着公主。
长宁笑了,哄小孩似的劝道:“既然觉得痛,那便是真实的。宝贝大可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秋鸿抿了抿唇,好容易被哄好了,安全感慢慢回归,渐渐地放下心来。可是那该死的占有欲此时又开始隐隐升腾起来,意图作祟。
自从第一次深入交流后,秋鸿就已经彻底清楚明白,公主和驸马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自已才是公主的第一人。为此他很是欣喜愉悦了两天,可是后来,他又被脑子中接连不断冒出的问题困扰得寝食难安。
姐姐有没有和驸马亲吻过?姐姐到底喜不喜欢驸马?
现在,又冒出了一个摆在眼前更直观的问题:姐姐有没有和驸马结发过?
思虑的愁容渐渐爬上秋鸿秀气好看的眉尖。
尽管秋鸿理智上很清楚自已不该如此,尤其是在这样大好的时候,更不应该这样不知情识趣,占有欲太过。一味地得寸进尺、不知餍足,只会触怒公主,惹公主厌烦。但是那一双秀丽的羽玉眉仍旧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颦蹙起来。
长宁见秋鸿这样,略思索了一下,便猜到他心中肯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长宁本就完全接纳了秋鸿,更无意让秋鸿为这些无稽之事伤神,多思惶恐。于是便索性坦白点破了,一股脑儿如竹筒倒豆子般,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交代了个清楚。
“我对驸马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只是碍于陛下赐婚的名分和种种利益牵扯或其他原因而不得不善待他罢了。我从来没有和他亲吻过,也没有结过发,没有发过誓言,更没有和他同房过……”
“姐姐……”
秋鸿闻言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顾虑,不待公主说完便俯身吻了上去,秀丽的眉眼间更是若隐若现地带着一股邪气,死死堵住公主的口直到公主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徒留一阵模糊不清的哼哼声。
渐渐地,公主的哭声慢慢变得破碎支离,有些喘不上气似的哀哀求饶。
秋鸿听了,倒是难得放缓动作停下来柔声劝哄。
可谁知,这短暂的温存后面却是一轮又一轮永无止尽地折磨碾压。
喜榻大红纱缎帷帐外的一对龙凤雕花红烛燃烧了整整一夜,烛泪顺着银质灯台蜿蜒缓缓流下,凝结成褪不尽的暗红。
这一夜,灯花爆了七次。
次日午时已过,秋鸿实在担心公主的身体,这才不得不轻声哄着将公主慢慢吻醒。
长宁虽然勉强睁开了眼睛,但整个人仍旧是昏昏沉沉的。虽然昨夜自已也很尽兴,但是今日起来却觉得痛苦更远甚于第一次,整个身子仿佛被大力碾碎成几段,小腹微微凸起,手脚沉重酸软,根本使不上一丁点儿力气,只能软软地倚靠在秋鸿怀里。
秋鸿略低头望着怀中一副被欺负得狠了模样的公主,心中被罪恶感反复冲刷。无比怜惜地抱起公主,含了温热的燕窝粥,一口一口温柔爱怜地哺喂到公主口中。
直昏睡到傍晚申时,长宁才悠悠转醒过来。感觉身下干爽舒适,便知道是早就被秋鸿抱着清洗干净过了,只是仍旧浑身酸软没有力气,便只好将头靠在秋鸿心前静静假寐。
秋鸿感觉到怀中的公主小幅度微微动了动,察觉到了公主已醒,便伸手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公主的小腹和后腰处略用了力缓缓按揉,低头轻轻吻了吻公主的发顶。
“姐姐醒了。”
长宁闻言想要回答,但是一开口却发现自已嗓子嘶哑得厉害,想来是昨夜自已承受不住,哭喊太过导致的。心中忍不住娇气嗔怨,遂对着秋鸿的锁骨轻轻咬了一口。
“哈啊——姐姐,我错了~”
秋鸿轻笑了一声,态度极为良好地求饶认错,一边为公主揉着腰腹,一边含了温水喂给公主润喉。
长宁被按揉得十分舒适,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慢慢的,觉得喉咙也好些了,便出声和秋鸿搭话。
“夫君有没有想过日后要入朝为官或者……”
“从未。”
秋鸿回答地很干脆,但是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受伤的表情,泫然欲泣。
“姐姐的意思是嫌弃我无用,浪费禄米了吗?姐姐别不要我,我可以自已养活自已的……”
长宁听见话题偏向了奇怪的方向,连忙伸手捂住了秋鸿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
明知他是故意的惹自已心疼,长宁还是没办法不对他心软,生怕他真的又胡思乱想,只得耐心真诚地劝道:“夫君误会了,你知道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夫君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自已所求,施展抱负。”
“我向来所求的都只是姐姐一人而已。我愿意替姐姐打理、代掌府中事物,但是最终所有的权力一定还是都要在姐姐手中,一切都被姐姐掌握,我不会沾染分毫。这样,姐姐厌弃我,不再需要我的时候,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舍弃我、赐死我,不必担心顾虑有丝毫影响、掣肘。我生来就是为了姐姐而存在的,我只会为姐姐分忧,永远不会教姐姐为难。”
秋鸿平静地说出自已心中的真实所想,一双含情的柳叶眼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公主,无比坚定,没有丝毫躲闪。
长宁虽然知晓秋鸿心意,但是如今听他这样直白露骨、不加掩饰地说出来,仍是不免一阵心酸。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夫君,我永远不会离弃你。若我违誓……”
“没有如果,姐姐。”
秋鸿抱紧公主,将头埋在公主颈侧,对着细嫩的皮肉用力狠狠一咬,有鲜血弥漫在秋鸿唇齿之间。此时,秋鸿美丽的俊脸微微扭曲,上面满是病态的占有和癫狂。
“嗯,没有如果。”
长宁吃痛,却没有推拒开怀中的爱人,反而略用了些力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她有些绝望又欣喜地想,自已大概是疯了,竟然真的深爱上这样一个小疯子。
“夫君,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