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郭宁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无意识地失声尖厉叫道。

这变化一下子来得太快,众人谁都没有准备,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就连皇帝也无意识地往后略微一仰。

“儿臣昨日来乾清宫看望您,当时是宁娘娘在侍疾。儿臣便说,宁娘娘掌管后宫诸事辛苦,请宁娘娘先回宫歇息,这里有儿臣在陪着父皇就是。”

长宁泪水流了满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臣的母妃早亡,在这世上,只有您这唯一一个疼爱儿臣的亲人。儿臣从未见您病得如此重,心中实在担忧不已,是以去了咸福宫向宁妃娘娘求出乾清门的对牌,好亲自去太医院学习,为您做些药膳汤粥,盼望您能早日好起来。”

皇帝虽然不能确定长宁说这话有几分出自真心,但是毕竟自已已经年老,渴望亲情,又还在病中。一时心头柔软,脸上亦有些动容。

郭宁妃满脸的不可思议与震惊,但是长宁至此所说的内容全部属实,实在无从反驳,一时只能怔愣在那里。

“正是儿臣走到咸福宫殿外时,隐约听见宁妃娘娘好像在和一个男子说什么‘假死’,什么‘汤药’之类的。进了殿,儿臣便发觉屏风后似乎有人。宁妃娘娘听闻儿臣要去太医院时,十分惊慌,得知了儿臣的目的后才放松下来。”长宁哽咽道:“唯恐就是在这时,宁妃娘娘以为儿臣无意听到了她的什么秘密,这才一路派人跟着儿臣。待到儿臣回宫后,便放火想要烧死儿臣。”

“你撒谎!我要是蓄意放火烧宫,你又是如何能跑出来的?”郭宁妃没想到,长宁已经知道了她找崔然寻求假死药的秘密,一时惊慌地忘记了尊称,直直问出了自已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

郭宁妃这一问,长宁竟直接哭得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皇帝怒道:“封锁、搜查咸福宫。”

一时,殿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十分好看,却都碍于皇帝震怒,无人敢提前离开。

刘姑姑扑上来,护住长宁在怀里,也不顾圣前失仪,声嘶力竭喊道:“殿下!殿下醒醒啊!”

很快,陈院使带着左右两位院判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的还有崔然与尤丰二位医士。

“微臣给陛下请安。各宫娘娘安。”

“快去看看公主如何了。”皇帝吩咐道。

此时,长宁早已被郭惠妃和刘姑姑扶到右下首的空位上倚坐着,陈院使跪在地上为其诊脉。看着长宁淡白无华的面色,郭惠妃暗自用帕子拭泪,“我的儿……你怎么受了这样多的苦……”

皇帝见此,心下亦是不忍。不由想起自已那些已经长大的儿女们,因为早年自已四处征战,不曾有空亲自陪伴过他们的成长,儿女亲情上本就有所缺失。一转眼,孩子们长大了,封藩的封藩,出降的出降,而后又因为朝堂上政治稳定的考量,不得不打压、株连自已的这些儿女,为此导致父子反目、父女离心,孩子们对自已诸多怨恨。

只有长宁这个女儿,是从出生起皇帝就完整地全程陪伴、目睹的。因着其生母韩氏的缘故,在同期的这些儿女里,皇帝最为疼爱、偏宠。这个女儿的性子和她母妃截然相反,与其他贞静的女儿也殊为不同。长宁像是春日里辰时的太阳,又像是夏夜里闪烁、繁密的星子,她太过鲜活、热烈,让人无端就轻易被吸引。

皇帝又想起来,前岁万寿节,人人都送些珠宝玉器,和往年并无不同。长宁竟躲在缠了绸花的大箱子里,让太监们搬来,待自已亲自打开时,她就撒着各色花瓣站起来,恭贺自已万岁千秋、大明日月永存;之前住在乾清宫后殿时,长宁也总是跑来和自已对弈,眼看要输了就伸手拂乱棋盘耍赖;在书房里,自已批阅奏折,她就在身旁抄经、研墨;闲暇时,二人也常常在乾清宫门口的田地里翻土、浇水,泥水溅了长宁一脸,她竟敢扯过自已龙袍的袖子来擦……

皇帝正出神想着,就听见郭惠妃欣喜道:“殿下,殿下醒了!”

郭宁妃忙膝行上前,跪在皇帝榻前不住叩头,“陛下!妾身冤枉啊!妾身真的冤枉!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长宁公主才遭如此诬陷啊!”

皇帝低眼看她,“朕让你代掌后宫,在朕病时,永寿宫却失火。”顿了顿,“朕的后宫这么多妃嫔,长宁为何只诬陷你一人?”

话虽这样说,皇帝心中对长宁的疑心却又滋蔓生长起来。之前李淑妃和太子的事情都让皇帝记忆犹新,一切都推进得太过顺利、发生得理所当然,似乎是有人早在提前就准备好了枕头,专等自已打瞌睡就立即送过来一样。臣子聪明是好事,但是绝不能比皇帝还要聪明!后续自已几番试探也没有发现什么,这个女儿表现得实在太过出色,竟没有一丁点儿错漏之处可寻。若她是个皇子,年老的自已恐怕也未必能与其交锋几个回合,但是有这样的皇子继承皇位,定然会统御好臣下,坐稳大明江山,不像自已那个皇孙,仁善有余,魄力不足……

郭宁妃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如此偏帮长宁公主,自已的父亲才被封为营国公,二位兄长又颇得陛下青眼,自已也已代掌后宫数年,正该是满门富贵鼎盛的时候,为何陛下竟心意急转直下?

也不怨郭宁妃看不清君心,实在是顺遂日子过久了,被这泼天的权势富贵迷了眼睛。原本皇帝扶持郭家就是希望他们可以和李家相制衡,如今郭家声势渐大,皇帝自然要再次出手敲打,保持朝中势力的平衡。营国公的封号正是皇帝对当年郭山甫相面嫁女,善于钻营的讽刺,可是郭兴、郭英二人仍倚功造过,不知收敛,隐有独大之心,这教皇帝如何能忍?就算没有今日放火烧宫之事,皇帝也要寻个由头剪断郭家在后宫的势力。

“阿翁!阿翁!她们都要害死女儿!女儿好怕啊……琴瑟死了,碎雪也被烧死了……阿翁,我要见母妃!我要见母妃!”长宁虽醒来却神志恍惚,“扑通”一下子从玫瑰圈椅上栽下来,一脸惊恐地手脚并用朝皇帝爬过来。

小福子吓坏了,也不敢阻拦,廊下常公公听见动静忙进来,“哎哟!我的殿下哎!您这是怎么了?”

常公公疾步走到皇帝跟前,正要推开长宁,“护驾!快护驾啊!”

皇帝摇摇头,示意常公公退下。

“阿翁!你为什么不救我!那夜的火好大……”长宁扑上前来,死死扣住皇帝的手,一双本就浑圆硕大的荔枝眼睁得目眦欲裂,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有血水混着泪水从脸上不住地淌下来,一颗一颗,沉甸甸,滚烫地砸下来,落在皇帝的手背上,晕染开一块一块的淡红,一时分不清是眼中的血泪还是皇帝被长宁细长指甲抓破沁出的血渍。

皇帝心神一震,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自已装病一样,平白尴尬惶恐。他脱口而出就要辩解,却忘了尊称,“我……我没有……”

说完,皇帝一时也有些恍惚。上一次听见标儿唤自已“阿翁”还是三十多年前,自从做了皇帝后,再没有儿女敢这样称呼自已。今日再听到这句“阿翁”,心中霎时五味杂陈。不禁怀疑,自已的疑心是不是有些太过了?若是这个女儿没有旁的野心,就算真的有些心机、成算用来自保又何妨呢?

冷静下来,皇帝亦俯视着这个女儿,深深地望向她的眼底。往日里那双清亮灵动的荔枝眼因为急怒攻心,肝气上逆而导致眼白破裂出血,汪着殷红一片。那黑睛中剧烈翻涌,快速变幻,不断闪现、浮露出委屈、愤怒、怨恨、猜忌、讽刺、愧疚、绝望的神色。那情绪太过复杂糅合,瞬息万变,皇帝一时竟也看不真切,辨不清楚。

父女二人就这样对视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分毫。长宁的怨恨、绝望和皇帝时隐时现的疑心短刃相接,在空中交锋厮杀,隐隐有破空之声。

乾清宫殿外的雪早就化了,但是眼下午后的气温却比下雪时更冷。从支窗缝隙挤进来的冷风“噗”一下吹熄了龙榻左侧的灯烛,一缕白烟冉冉升起又转瞬即逝,徒留一阵硝烟火气,飘过皇帝和长宁的面前,将二人的面庞扭曲得明晦不定。

宫妃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吓白了脸,僵硬坐着,气都不敢喘息。往日里,只听闻陛下喜怒无常,犯起病来就连身边侍候几十年的常公公也要退避三舍。可如今见了长宁公主的境况,疯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输给皇帝,这性子真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良久,终于是皇帝先败下阵来,错开目光。“罢了,天气寒冷,都回宫去吧。”皇帝直起身,挥了挥手。

妃嫔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行礼告退。宝燕半拖半抱地扶了郭宁妃坐起来,刘姑姑亦忙上前搀扶了长宁起身,跟着小福子去了后殿。

一时,偌大的乾清宫中空空荡荡,玻璃沙漏中的金沙簌簌流过,在殿中似有回声。

这太过相熟的场景一下子激起了郭宁妃脑海中的回忆,八年前的那个夏日,也是和今日一模一样的场景。乾清宫中日光不到,空荡寂寥,李淑妃和自已错身而过。当时,陛下恩授自已殊荣,代掌六宫诸事,而李淑妃回宫后不久就因治理后宫失职,羞愤自缢而亡了。

唯恐今日,自已也要步淑妃后尘,郭宁妃这样想着,反倒一下子觉得轻松自在许多,就连身子也慢慢坐直起来。

常公公领着一众侍卫、太监候在门口,“陛下,咸福宫搜宫回来了。”

皇帝不为所动,只“嗯”了一声。郭宁妃见皇帝这个态度,刚欲要开口说些什么,很快又闭上了嘴,只有眼珠子不甘心地动了动。

“陛下,这是从宁妃娘娘寝殿的妆台抽屉里搜出来的茉莉根和一包药渣。”常公公顿了顿,极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还有一封尚未传递给信国公夫人的书信。”

皇帝略微抬了抬眼,“什么书信?”

常青双手呈上来,皇帝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你想煽动胡氏,劝鼎臣和蓝玉一起谋反。”说着,皇帝把那信掷在地上,仰头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蓝玉要谋反,只有朕不知道!只有朕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宁妃听到这里,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原是自已意图害人在先,却不想技不如人、时运不济,被人反杀。便索性仍兀自坐在椅子上,也不去捡那信。

皇帝不曾想自已吩咐院使陈锋加药装病的事也被郭宁妃知晓,遂起了好奇,问道:“那药是怎么回事?”

这时,尤丰脑中电光火石闪过,看准机会忙跪下接了那药渣回禀道:“回禀陛下,这药渣中附子一味有毒,若是长久服用,唯恐……”

皇帝眯了眯眼,浑浊的目珠中一瞬有冷芒闪过,“陈锋?”

陈院判慌忙跪下叩头,心知此时无论如何解释药理配伍,只要陛下有疑心就难逃一死,“陛下明鉴!您服用的汤药都是周、吴二位院判经手调配、煎煮的。微臣实在不知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眼见此事已到了无法转圜的境地,院判周彬急中生智,索性把一切都一股脑儿地推到周宁妃头上,“实在是微臣家人被困在宁妃娘娘手中,微臣和徒儿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一时糊涂,以求自保啊!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郭宁妃闻此,怒极反笑,真是墙倒众人推!只是如今局势已定,再多挣扎也无用,唯恐还连累了家中父兄,索性便歇了辩驳的心思,只一味倚在椅背上坐着等死。

皇帝望了望周宁妃,心中已有成算。自已虽然年老,却并不甚糊涂,今日搜宫所获罪证,或许并非是周宁妃一人全部做下的。此中,有没有自已那个女儿的手笔,尚未可知。但是左院判周彬此人过于圆滑,实在不宜长久留用。

常公公试探性地询问:“陛下,您看这……”

皇帝弓了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上了年纪,嫡亲的妻儿又都早已亡故,不知怎么就失去了年轻时的杀伐果决,反倒一阵一阵地越发渴望起亲情来。犹疑了许久,皇帝终于端起了那碗已经冷透了的百合粳米粥,用汤匙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郭宁妃,掌管后宫不力,无视君上,着幽禁至死。”皇帝用手擦拭了一下粘在胡须上的粥水,“其余涉事人等,杀。”

说着,径直将手中银勺丢在金砖铺就的地板上,飞溅了一地白浆,仿佛户外冰雪沉积在殿内,经久不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