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及时,海天之间只是一条白线渐行渐近。待目光所能观其貌,才发现,白线是翻涌的浪花组成的城墙。

浪墙目测有三丈之高,不知其有多厚,声势浩大不比雷霆输弱。如郑和所言,在此天地之威前,即便是大福号数十丈长,十数丈高,亦如蝼蚁观天。

但大福号仍然带着船队迎了上去。它是船队的主船,是船队的主帅灵魂。两军对阵,主帅岂可掉头狼狈而逃?

指挥室内,人人正襟危坐,时不时偷偷瞄一眼窗外,眼神中藏不住的担忧。事实上,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风浪。

李二狗亦然,不过他眼神中更多的是好奇。

他好奇船舱内这晶莹剔透,触之光滑无比的亮片是什么,为什么可以透光看向外面。也好奇这大船如何穿越那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滔天巨浪。

“传我命令。一字长蛇阵出击,以大福号为矛,准备破浪。”郑和沉稳的发号施令。

“是!”

随着号令响起,旗语指挥船队再换队形,从大到小,一字排列。船队变成了一道利剑,向着巨浪薄弱点射去。

风雨愈发飘摇,密不透光的乌云如同压城大军过境,笼罩在船队之上。各船各处不由得点上了灯火。

“舵手稳住船舵,将船身竖直,不要被海浪掀翻了!准备迎接撞击!”

水手竞相奔走,拉船杆的拉船杆,拉缆绳的拉缆绳。看似乱糟糟一团,实则井然有序。一看就是常年出海的老手了。

舵手们紧紧抱住巨大船舵,努力的修正偏离。

哗!

撞击倒计时结束,巨浪悍然撞上船首破浪角上,整个大福号船身为之一振。

两庞然大物者的接触,让船上定力不足的人们瞬间被甩着倒飞了出去,重重倒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而郑和坐在主位却仍旧屹立不倒,甚至连衣角都未曾翻飞。

索幸海浪虽遮天蔽日,却不如大福号破浪角高,故而虽是和大福号正面冲撞,却并未伤及大福号根本。但海浪连绵,望不到头,也是让大福号吃尽了苦头。

这是一场耐力战、持久战。

海浪还在继续冲击着破浪角。猛烈的接连不断的攻势让桅杆发出了咯吱咯吱令人心惊胆战的磨牙声,仿佛其随时都会在这场厮杀中粉身碎骨。

因为海浪的大部分压力都被大福号承担了下来,所以其后的那些小号一点的各船虽也是飘摇不定,但好歹没有支离破碎。

鏖战还在正酣,天地为之变色。风雨雷电愈发猖狂,似哭丧的恶鬼拉人入十八层地狱。海水混着雨水冲刷着大船,大船仿佛杀敌的将军正在酣畅的浴血。

众人好不容易从跌倒中缓过神来,就要接受一阵一阵的车轮战,真是苦不堪言。有些身体素质差一点的,竟是当场吐了出来。

郑和皱着眉头看了看脸色蜡黄,嘴唇煞白的那人,神色不怒自威。

那人心中一跳,顾不上身子上的难受劲儿,连忙趴倒在地用袖子将那邋遢之物擦拭干净。

可那人的袍子是上好的丝绸,穿着是极其舒服,用来擦地就着实差了点,结果是越擦越乱。

李二狗看着这个场面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抹布,朝那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这抹布是他以前当小二时用来擦桌子的抹布,用来擦地也是极好的。

李二狗将手中抹布递给那人。

“用这个吧。这个擦的干净,那个擦不干净的。”

那人骤然听到一个青壮少年声,以及眼前突然出现的抹布,惊讶的抬起了头。

不过在看清楚这人就是郑总指挥使亲自带上来的少年后,眼里的惊讶也就荡然无存了。

既然是郑总指挥使亲自挑选的人,那在此状态下还能如履平地自然也就说得通了。

“多谢。”那人虚弱的抱了一拳,随后继续开始擦拭地板。

这抹布果然好用。

待邋遢之物擦拭干净,郑和的脸色稍稍平和了一点。不过声音中仍旧带着一点清冷。

“正所谓,国无法不成国,军无令则不成军。尔等乃是国之栋梁精锐。可连这小小的风浪都顶受不住,何成大事?往后这种事还会很多,若是人人都如此,那这军中可还有士气而言?

再者,此地乃是商榷大事之地,不容玷污。你倒是好,竟然于此地作呕,实乃是罪不可恕。

不过姑且念你是初犯。又是第一次随我出海,且就罚你自风浪以后,将此地好好清扫干净便罢了。但是,如若还有下次。”

“哼。”

郑和重重的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那你就自行领军杖二十吧。”

“谢总指挥使。”那人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跪谢郑和赐罪。

军中法纪森严。行军中,有人或许因为一句话就被砍了头,也有人或许因为擅自休息片刻也会被砍杀立威。这郑和对犯此大不敬之罪的人此等处罚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这何不让人不心怀感恩呢?

“嗯。起来吧。”郑和舒开脸说道。

“报!前方百丈,已能见海潮之末!”就在这个小插曲过后不久,瞭望手再次进到指挥室报备。

“好!吩咐下去,将船锚收起。全员加速突破!”郑和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决,斩钉截铁道。

“是!”

船队开始加速,披荆斩浪。颠簸骤然加剧。不过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的人们都紧紧抓住了椅子稳住了身子。

路漫漫其修远,大浪滔天终有时。当大福号乘风破浪那一刻,阳光重新撒入船舱,众人心中还留有余威。

相信这一次的经历在很远很远的未来都会深印其心。尤其是最后破浪出涛,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仿佛坠入阿鼻地狱的前兆,更是惹人无边恐惧。

失重的无力,是一种无法遏制的苍白发指,一秒也是一个世纪。

直到大福号稳稳的停在大海上,继续怡然自得的航行时,众人心跳归位才会忽然心生南柯一梦的感觉:刚刚的事是真实的吗?

他们急不可耐的从透明晶片中向外张望。

乌云在后面,后续的船队也从那乌云中陆续出来。一船接着一船。

“诸位,风雨已过,可上甲板一行了。”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缓慢吐出。

是郑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