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冲发怒,揪住时迁待下拳打,又强忍住,一掌把时迁推去墙上,撞得时迁脊骨如同断折,喝道:“休再撩拨老爷!”背了身子,脸上热泪直滚下来。却是这房里搅闹,早惊动得店主人和那两个伴当来看,林冲背着身子,喝道:“老爷自吃酒心烦,摔几样家生,却要你们惊怪?明日自还你银子,不要这时来讨打!”唬得那店主人和两个伴当都急自躲了。时迁吃林冲一推,却自笑起来,道:“教头哥哥,你真个好忍性,我这般说你,你犹自忍得,却不知你梁山泊上为何动刀杀了秀士王伦?他须只是个嫉妒,不比高太尉那般恶毒阴险!”林冲冷笑道:“你这做贼的,这般不断拿话伤我,却不是失心疯要讨死?我自不和你计较,教你白费了心思!” 自大踏步的向外便走,只把时迁一个呆在屋里,却是将出门时,只听得时迁后面忽地哭将起来,林冲却吃惊,回转过头来,见时迁抱了头,就哽哽咽咽地哭起来,泪如雨落。林冲意外,转来道:“可是我那一推伤了你?但不好时,我自去请那袁宏祖来与你看。”时迁只是摇头,口里低低的道:“可怜的扈家姐姐!可怜的扈家姐姐!”林冲听得,也自呆住了,过得半日,长叹一声,自去椅上坐了,听得时迁哭有半个时辰,忽无了声音,却是疲极睡去,林冲却哪里睡的着?就椅上呆呆坐了,听外面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直听到天明。第二日起来,林冲教那两个伴当如袁宏祖说的,两匹马间布了软兜,铺了两三床被褥,却和时迁胡乱用些饮食,自抱起他来,送他那软兜上去,时迁涨红了脸,低声道:“教头哥哥,是我昨夜胡说八道,对不住你,你但恼时,便自打杀我。时迁无有怨言。”林冲道:“兄弟说什么话来,是我昨夜不合推你,自家兄弟,如何可下得那般狠手?你但不怨哥哥便好。”时迁心中惭愧无地,哪里再说得出话来?林冲自取些银两,去与那店主结了帐,并赔了昨夜打碎的碗碟家伙,方自出来,却同众人赶路,便投那望云崖上来。却说路上行了五七日,一路无话。这日看看离逢春镇不远,忽地就见二三十匹马路上迎面来,五七个汉子赶着,时迁眼尖,早看见那领头的汉子正是段景住,便笑起来,和林冲说了,林冲也自大喜,骤马迎将上去,叫道:“段家兄弟别来无恙?”段景住见了,叫声“啊呀”,急翻身下马,扑地便拜,林冲急下马答礼,就引他见过时迁,段景住惊道:“时家哥哥如何这般模样?”林冲简要替时迁说了,听得段景住惊怒叹息,时迁却自笑道:“休要提俺这尴尬的,贼但失了手一辈子都晦气,不要再坏俺幌子。却是这盗马的又赶这许多马,眼见得发财。”段景住笑道:“自和哥哥分手后,俺自回华严城里卖了马匹,和那粉头缠滚了两月,极是快活,却是与那婊子买金攒珠,把那金银都看看使没了,他娘那贼婆子面目却渐渐变了,整日冷言风语的来说,放出许多屁来,不由得俺不忿,因此再和兄弟们回黄金城那牧场上去,弄了二三十匹好马,寻思赶回华严城里卖了,得了银子却再去羞那贼婆子面皮。不想今日又撞见兄弟和教头哥哥。”林冲笑道:“烟花烟花,坑陷坑杀,自古害了多少英雄好汉、风流才人!但有金银使时,滚汤般热身子偎上来,喊爹喊娘般敬你逗你,赌咒发誓与你千万世里相好,但囊中羞涩了,转头便是夜叉般面目,再不将眼睛看你半下,容你上门,何曾真有半分情意与你?所以道是无情的婊子,黑心的王八。我梁山上史大郎、宋公明都栽在这行院人家手里,如何你也陷在她手里?却是从此回头的好。” 段景住道:“教头哥哥不知,那婊子却是待我极好,更端地色艺双绝,因此不由得我不爱她,再说小弟也怕再做那厮杀汉,倒是觉得这般生涯倒好。”林冲笑道:“但迷了女色的,都不算好汉子,只可销金帐里温柔销魂,再不得沙场上铁马金戈,都软了腰胯。你怕我再说你投隐龙山上不是?却是兄弟们人各有志,林冲哪里是强人的?并不曾有此主意,任兄弟你自去寻趁快活。” 段景住听得尴尬,呵呵的笑几声,道:“好容易再逢着两位哥哥,且和哥哥们镇上吃两杯酒,叫两个唱曲的耍乐。”林冲笑着只是摇头,当下和伴当与时迁先走,后面却是段景住领伴当赶着马匹,都投逢春镇上来。当下来到镇上,寻处客店一起歇了,林冲将时迁抱进上房里,过不些时候,段景住外面叫一桌齐整酒席,送来林冲房里,且做一处吃酒。听林冲说起隐龙山上和天门城数遭战事,段景住笑道:“晁宋二位哥哥做的好大事业,如今我梁山兄弟威名远震,远近数千里地方谁不畏敬?便是黄金城那地方人户也自听得,传说口号,再不敢轻视。”林冲时迁听得,都笑道:“是什么口号,快说来听。” 段景住笑道:“却是小儿们传唱的,道是:‘闹须闹,惊可惊,乾坤处处今不平。畜生堂上坐,下面虎狼行。锅里无饭身无衣,忍饥挨寒不可生。一日官家三遍打,骨髓都尽恨满胸。要到欢喜时,须待梁山兴。晁盖身领百万兵,叱喝风云聚豪英.有情有义宋公明。神计鬼谋智多星.号令一出最齐整,要叫日月重变明。少吃的得吃,无衣的得衣,惟有坏人不可逃,冤仇尽报恨都倾!’如今各处都闹动满了,官府虽自严禁,亦无效应。”时迁听得大喜,道:“却是谁做的这歌儿?端得好口辞,又朗朗上口。”林冲听得,脸上却自变色,心里亦自叫苦,惟独对这两个又说不得,只得道:“这歌必有来历,非是等闲人物可以做的,却不知是何处传出,我跟随公明兄长并不见有此口号。军师虽有此本事心机,却是与蛮军连番厮杀,不曾得有空闲。”段景住笑道:“闻是从罗海管下九州传来,想来是那里的读书之人见我梁山人物仁义,军马严整,因此做出这歌儿来相颂,四方传扬。”林冲听得,心里已知其人了,微微叹息一声,却把话头移开道:“段家兄弟,你行走四方,可曾见得着自家的兄弟?如今梁山兄弟,算来数目会着已将尽一半。前日又得着我徒弟曹正消息,只是不知甚时与他相见。” 段景住笑道:“便是此番路上来,听得栾州云大官人新得三国时温侯的方天画戟,因此喜欢,做个‘画戟会’庆贺,召集四方亲友并好武之人观赏炫耀,谁知就会上两伙强人都来打劫,各引二三百人,都要夺这宝物,因此厮杀起来,那两个为头的亦各使画戟,两个交马厮杀。云大官人与众亲友躲在廊下,只盼这两个拼个同归于尽方好时,谁知两个撞着,却笑起来,说了会话,竟是原来认识的,便自将两伙强人合做一处,就堂上夺了画戟,一起呼啸走了。云大官人十分痛恨,差人打听,闻得这两个如今在黄金城西北九百里外的对珠山上落草,合伙聚有千余军马,合伙打家劫舍,因此告官府请兵去捉拿这两个,被这两个杀了捕盗官,打听得是云大官人告发,就乘夜引人围住云家庭院,把云大官人一家老小尽数杀了,放火烧了家院。如今黄金城出二千两黄金的花红悬赏,捉拿这两个,只是没人敢去揭榜。”林冲、时迁笑道:“这两个定是吕方、郭盛了,都是使画戟的,闻得温侯的方天画戟,如何不都拼命去夺?只合是这姓云的晦气,便丢了宝物,得了性命也自算了,却如何又撩拨这两个,真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了。又道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段景住道:“这是一桩了,再便是前些时候和那几个兄弟去黄金城里吃花酒,却撞着玉旛竿孟康,和几个西洋人、阿刺伯人做一道,见得我也自欢喜,问将起来,如今他跟西洋人做买卖,管领二三十号大海船,专卖西洋的宝物香料,又贩黄金城里的黄金,手里过的金银海水相似,真个豪阔了,搂的一个却是西洋女子,金发碧眼,口里几哩咕噜的说得古怪,听也听她不得,孟康却和她说话,两个调笑。闻得那女子是那西洋船东的女儿,此番来这边世界观光的,却和孟康打得火热,想是两个早入了港。”那两个听得大笑,林冲道:“他原善造各样海船,自也识得海事,有此等本事。因此那西洋人重他,得了际遇。若论来这世界里诸人,倒是他先发达了,只是我在东京城时,便闻得人说阿刺伯之西更有西洋诸国,什么英吉利法兰西的,都是大国,民风蛮野,男女公然调笑,国人不以为怪,却出许多珍异物事。想不到来这世里亦有这些国家,倒是孟康开了眼界,又先得个洋女做浑家,开了我梁山风气。”几个一起大笑,段景住道:“那西洋女子全身长毛,皮肤也粗,不知孟康却如何喜欢,想是那西洋女子做起那房里事来,别有一番不同,因此孟康迷倒了。”时迁笑道:“你说这话,想是看了?摸过了?做过了?也自开了我梁山风气。” 段景住尴尬。却笑道:“那黄金城和华严城都是天下极热闹的所在,烟花事业做的极大,但手里有银子,却是什么样的女子没有?都得要来伺候,我原本不理会这等西洋女子的,为见了孟康好奇,便也多与王八银子,教他找两个这样的女子来伺候,也自长长见识,果然钱可通神,那王八一时领了两个来,却是果然难缠,一夜几乎将我磨死,第二日路都无气力走了。” 时迁笑道:“一个便也够了,你偏叫得两个,不是自家寻苦头吃,都道色是刮骨钢刀,看看你这金毛犬如今倒成了秦琼的黄膘马,三叉骨都撑将出来,连汤锅都下不得。”说得段景住涨红了脸,苦笑不得,道:“再瘦也不得你瘦,便身上没三两肉的,说话只是损人。”林冲笑道:“他原本说话毒,口里不甚讲究,不须怪他。却是如今我们要去寻那尉迟无双,救董平、花荣两个的性命,到那崖上必然有许多话要说,我却不愿要这两个伴当跟着,段家兄弟若无事时,且和我同抬了时迁去那崖上一遭,回来再去理你的卖马勾当。” 段景住道:“小弟固然好了色,教两个哥哥笑话,这兄弟义气上却不落在哥哥们后面,既是用人时,小弟自然和两个哥哥同去崖上走一遭。”林冲大喜,当下几个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却是第二日林冲起来,吩咐那两个伴当在店里看守马匹行李,段景住也吩咐了自家的伴当。都用过了早饭,两个弄副担架,抬了时迁,却奔望云崖上来。一路上但见山鸡草间飞,野鹿林里走,更见山明水秀,处处山花燃得火一般繁盛,又有清流飞瀑,好一派景致,时迁笑道:“小弟来这崖上是第三遭了,头一回黄叶乱飘,第二回冰天雪地,倒是这回好,有这许多生意在眼里,这尉迟无双也会寻地方,在这里隐居,比我们辛苦厮杀,刀头上舔血,不知胜过多少!”林冲道:“这等奇女子那里好和我们比较?只盼她胸怀宽广,不计较隐龙山上之事,和我们走上一遭,救得那两个性命,便是不虚此行!”时迁笑一笑,却是那夜后两个都不再提扈三娘,这时时迁见林冲这等大模样口气,心里却冷笑:“我拼性命赚你崖上来,此时饶你会装大,待会见了三娘姐姐,却看你如何说法?终不成你还做的起大男子!”正是寻思之时,却听隔涧有人唱歌。时迁和林冲都吃一惊,端地为何?却是两个听得那声音是尉迟无双的,两个遥遥看去,早见一弯涧水飞银溅珠般垂将下去,落进个大清潭里去,如条数丈长的白练,那潭边正有两个女子洗衣,其中一个女子正是尉迟无双,穿着鹅黄的小袄,鬓上簪朵山花,赤着一双小臂,将手里的木杵捣着衣服,打得水花四溅,却一边唱着歌,几个走得近了,隐身在几株百年大松树后面,只听她漫声歌道:“玉楼朱阁横金锁,寒食清明春欲破。窗间斜月两眉愁,帘外落花双泪堕。朝云聚散真无那,百岁相看能几个。别来将为不牵情,万转千回思想过。”唱到最后两句,却尽是郁郁之意,浑和这眼前明媚春光不相合宜,但歌音袅袅,却极是动听。林冲和时迁虽见她数面,总把她做个豪迈特出的奇女子相看,心里始终不敢失了敬意,却不想今日忽见她这等风光,不由得都呆住了。却听另一个女子叹息一声,时迁心里便一震,听得却正是扈三娘声音,只听她道:“妹子这曲《玉楼春》唱的极好,真比得上那韩娥绕梁三日!只是世上一些事原是强不来的,多思多想枉自郁结住了心思,损了自家身子,前日夜里你又吐了血在地下,只是该调养的好,莫要再多想了。”只听尉迟无双笑道:“姐姐不必劝我,我自自家傻,得了个人在心里,便再也忘不了,人家却早把我抛在脑后了,我只好这般作践自家,便是吐几口血有甚么打紧?倒省得憋闷在心里,呕出大病来。姐姐你心里须是比我更苦,却来泥佛劝土佛,装得自家没事儿一般。”扈三娘苦笑道:“妹子又来乱说了,我得妹子救到这儿,脱了苦海,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心若死灰的人,还得什么心事?只是担忧你身体,只是及早调治的好。” 尉迟无双笑道:“姐姐那里都好,只是这一处不好,凡事扭捏在心里,总不肯说出来,不似无双这般的爽直!你瞧见我吐血,难道我没瞧见你失神落魄的时候?那几天你说要刺绣个香袋,绣来绣去,终是不成,倒把自家手指几番扎得出血,我偷着眼看,姐姐那香袋上绣的原来是个豹子头,那林教头的绰号却是什么?姐姐不要当妹子不知道。”扈三娘万不料她自瞧科了,飞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尉迟无双笑道:“论起来那林教头有什么好?不过是两根又粗又蠢的木头罢了,姐姐这等想他爱他,又这等人品本事,普天下有几个强过姐姐的?况是能这般待他,他偏一丝不放在心上。我若是他,知道姐姐这般心思,却管什么圣人教导,说什么兄弟义气,尽数撇了他的,自和姐姐远走高飞,寻处没人地方,下半生自去恩爱快活。这厮只是不肯,想是和宋公明等混得多了,听了他那些狗屁说教,也变做了一般的大头巾!只好与宋黑子倒马桶拍马屁,再没个豪杰的气性!”那边涧上林冲听得她这般肆无忌惮的背后骂自已,心里怒气直腾上来,时迁和段景住都偷眼看他,段景住自惊呆了,时迁心里却自欢喜,几个一时都说不得话。却听那边扈三娘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妹子,林冲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可那样说他。” 尉迟无双笑道:“姐姐只是要回护他!他在你心里便是个天王神圣,再不许别人伤犯他一点儿!我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虽然好武艺,却做宋黑三的走狗,任人摆弄,不见得甚么光彩。且是那日我当众和他明明白白说了姐姐心事,他倒羞臊着脸不认账,拿着枪和我拼命,我待有心伤了他,倒只是碍着姐姐不好下手,由他逞了一回强。”扈三娘摇头道:“妹子,你不懂林大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心里自来端正,原来没那样心思的,只是我自家一厢单相思便了。你说那样的话,教他丢尽了面子,也难怪他恼,算起来只是我的错,教他损了一世英名,我心里只是恨自已。” 尉迟无双恼道:“却是妹子我不该管这闲事了?倒教姐姐没来由的伤心。”扈三娘摇头道:“妹子,你说哪里话来?你冒了九死一生,将我从那火坑里抢出来,我心里只是感激,并不一点别的,你不可多想。算是错只是我的,若是我当初上梁山便死了,求个干净,哪里便有这许多事来,却到头来连累了林大哥。” 尉迟无双笑道:“说来说去,姐姐只是个糊涂!岂不闻有那支歌儿‘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百岁光阴,七十者稀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但此生如此之短,若不是尽些心力将自家喜欢的得到手,便不过也罢!但若是活着时,便只该求那份快活!你今到这世里,却悔当初那时,有何用处?今既那姓林的寡情薄义,姐姐何必再死里活里想他,便索性都丢开了手罢休!”扈三娘摇头道:“林大哥是骨子里最深情的,妹子怎如何总说他寡情薄义?” 尉迟无双冷笑道:“我自初上隐龙山时,却听时迁说起这双木的事,他吃了那姓高的陷害,由着那高衙内谋夺侮辱自家妻子,反屁也不敢放一句,到头落个充军发配,反无情休了自家妻子,他妻子回家伤心死了,这双木不是那最无情意的?因此我心里最恼他。但有些见识时,焉得家破人亡?便是人相貌好些,武艺好些,比那姓王的下三滥又强得几何?似这样的人,我却不喜欢,因此劝姐姐只决撒开了手便罢!”那松树后林冲听得尉迟无双说自家与娘子的事,心中忿怒,脸都变做雪白,双手攥的骨节只是响。看着时迁,恨不吞他肚里去。时迁张着脸,却不惧他,只是冷笑,段景住只是个惊呆,更说话不得,三个正没分解时,却听扈三娘幽幽的道:“妹子误会林大哥了,他待他娘子情深义重原到了极处,只愿舍了自家性命也不愿连累他娘子,写那休书时实是万般无奈,字字都是血泪,只盼能教娘子得个好结果,却宁抛了自家性命,世上这等人能有几个?他这等心思原不是常人可解的。” 尉迟无双冷笑道:“那如何又害了他娘子性命?”扈三娘叹口气,幽幽的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重的只是林大哥那时他心里的念头,可怜那时他自家心里那般苦处,再没个能知的,但我当时若能在时,得能和他说上两句,他心里必然便苦楚少些,得许多欢喜。教他知这世上并不是都是些坏心的人,自也有心好的。”那边涧后时迁听得,却去看林冲脸上,见他脸上泪水直流下来,脸颊一抽一抽的只是动,显是心里激动。却听尉迟无双半天无语,忽自长叹一声,道:“那姓林的若是知姐姐这等情意心思,便该羞死了!世上哪里还得更去寻姐姐这般待他好的?我若是他,莫说只是千百里路,便是世上人都拿了刀枪,拦在我面前,我兀自要拼了命杀条血胡同,到姐姐面前,只要和姐姐相聚片刻,得那片刻的欢喜。” 扈三娘又叹口气,道:“我是这般的人,残花败柳的,又有梁山上的身分,便两世里都有那念头,也和他没了那福气缘分,只可偷偷的在心里替他祈祷上苍,愿林大哥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心里欢喜,又能和林大嫂这世里相聚,两个儿一世平安喜乐,我心里便也自开心的很了,也不再求别的什么。” 尉迟无双忽得哽咽了,只是叫道:“好傻的姐姐!好傻的姐姐!”显是流下泪来,一时两边都再没了动静。过得良久,方听扈三娘强笑道:“妹子本是欢欢喜喜的,却为我这乱说搅的没了兴致,不如妹子再为我唱支曲子听好不好?” 尉迟无双道:“姐姐嗓子比我好十倍,却如何不唱给我听?颠倒只要我唱,妹子不依!” 扈三娘摇头笑道:“妹子若是黄鹂百灵的嗓子,姐姐只好算是个灰鹧鸪了,哪里好听得,终不都爱听那‘行不得也哥哥’?” 尉迟无双给扈三娘逗得破涕为笑,笑道:“姐姐便是唱前几日的那首也罢,李后主做的词儿倒好。‘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我口里念了几日,还觉沉甸甸的,放不下它,连睡梦里也自想着。”扈三娘摇头道:“姐姐却不是十分爱他,倒是柳三变的好,虽然俗些,写的情却是真切的,便为妹子唱唱这首‘忆帝京’罢,里面有两句词儿最好的。” 尉迟无双大喜,催扈三娘道:“姐姐快唱!快唱!”扈三娘笑一笑,清清嗓子,曼声歌道:“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歌声婉转清柔,尽唱出那许多缠绵意思,里面又有那凄凉不尽的意思,清清楚楚的都送入听的这几个心底里去,生出无数感慨念想来,听得尉迟无双只是怔怔的,口里一遍遍的念:“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脸上便忽然又有两道清泪流将下来。扈三娘道:“当初我们梁山好汉都吃昏君奸臣们哄了,受招安到汴京城里走一遭,又征了田虎、王庆回来,将军马扎在城外。我因闷得慌,就和孙二娘、顾大嫂他们乔画了进城去逛,看那些虚热闹,听得那瓦子里歌妓们唱这曲子,便记在心里,但没人时闷了一个人便唱给自已听,因此便记得清楚。” 尉迟无双道:“这人做的词倒是好,却该是多情多才的种子。” 扈三娘道:“此人才高一世,却是屡试不第,到老迫得改名才得个小官儿做,死了无钱埋葬,还是众歌妓凑钱葬了他。”

尉迟无双忽得再不言语,怔怔得只将眼看着那清潭,扈三娘知她又想起萧嘉穗来,正待将言语来开解时,忽地尉迟无双自家笑起来,道:“有才的男人我只当都是负心薄幸的,原来也有个深情到骨子里教女人重他的?可惜这柳三变我遇不见,只是时倒真想见识见识这等人物。”扈三娘心里道:“你那知这柳三变是个最风流的,但一生相与的青楼女子不计其数,如何是你心目中那般的抱柱尾生?”但知萧嘉穗伤极了她的心,因此话里暗骂那姓萧的,却也不愿再多说,正待将别的话来岔开时,忽得拨刺一声,清潭里跳起一尾大红鱼来,约有尺许,在清波里翻波跳跃,甚是可爱,红鳞映着太阳,湛然生光,把两个都看的呆了。尉迟无双笑道:“这鱼儿倒好,待我捉了它来。”扈三娘道:“它在水里,怎生捉得?这鱼儿甚是可爱,妹子莫要将它射死了。” 尉迟无双笑道:“姐姐当我只会使弓箭不成?却不知妹子水里也有本事,便下水来捉了它与姐姐看。”就脱了大衣裳,只穿着贴身小衣,跳进水里去捉那鱼,那鱼甚是滑溜,见她下水来捉,就上下窜将起来,忽地直沉到潭底,忽地又直窜上水面来,东西奔突,翻波掠浪。饶是尉迟无双好水性,一时却也赤手捉它不到,只得笑骂。却是尉迟无双玉一般的身子,在清潭里上下翻动,早把那树后几个看得呆了,林冲见她解衣下水,心里乒乒乱跳,自觉得窥视不好,早把头转回去。那时迁和段景住两个如何能有他这定力?就伸长了颈子,早自失魂落魄,两眼直直得看得呆了。那边水里尉迟无双追逐那鱼兴起,好几次本便到手,又故意放它过去,待赶它无了气力,方将一把捉住,抛与岸上扈三娘,笑道:“饶它奸似鬼,终也脱不了我手!姐姐放它那边水桶里,回去却养它在水缸里。” 扈三娘笑着接了,道:“这时水凉,妹妹可就上来,莫叫寒气侵了。” 尉迟无双笑道:“这太阳把水晒得都热了,倒似温泉一般,我还要游它一会,姐姐不如下来也洗一洗。” 扈三娘红了脸,笑着摇头道:“这等大白日的,若是有人来看见了不好。”尉迟无双笑道:“姐姐只是假正经,这等深山,虎豹怪兽尽有的是,若说是人时,十来日也不见得一个,那里便得这时候来,姐姐只管下来游一回,只作玩耍。”扈三娘听她几番说不过,更看那水清澈可爱,也便动了心思,却正待解衣下水时,一抬头却见那边松树后影影绰绰露出两个男子头来,便待叫起来时,却又转个念头,就叫尉迟无双道:“妹子,你近岸来,我和你说这桩事。” 尉迟无双就赴水近岸来,扈三娘轻声说了,听得尉迟无双羞忿到十二处,冷笑道:“这伙下流的,待我给他们吃回好的!”就潜水底去,却抓两块石子在手里,又冒出水面来,便认一认,待将石子扬手打去时,却心里一动,觉得那两个面目似有些熟的,不由得手便略松一松,劲便小了。却是那两个看得眼花心热,正片刻也移不开眼睛时,怎晓得那石子流星掣电般打来,却是时迁耳灵,听得风声,叫声不好急躲时,那石子擦耳飞过去了,只是热辣辣的痛。段景住怎有他这本事?面门上石子早中,叫一声啊也,捂着头扑地倒了。林冲大惊急来看时,只见那指缝里都沁出血来,急待按住他来看时,尉迟无双早从潭里跳将出来,就穿了衣服,和扈三娘赶将过来,喝道:“无耻淫贼,看姑娘都挖了你们眼睛!”却是扈三娘先到,转过松树,恰正正的和林冲对个面,吃一惊,举动不得,心里待有千言万语时,此时怎能说得?都噎在喉咙里,只是两个呆呆的对视,只一瞬间,倒似是千万年的光阴。却是尉迟无双赶到,正待下手打人时,却见是这几个,不由得也怔一怔,过一时方喝道:“如何是你们?这般淫邪无耻,枉负了什么好汉的名头,原来却是些禽……”待骂下去时,却见扈三娘脸色惨白,心里不忍,哼了一声,跺一跺脚,冷笑道:“姐姐,你自和这几个说罢,看在你面上,我每人饶了他们一双招子!”说到最后一句,人早在林间不见。

林冲待说话时,却是尴尬,一时怎能分解得?却是一句也说不得。倒是扈三娘呆呆的望着他,眼中伤心、柔情、疑惑、吃惊,一时各种神色变幻无尽,忽地低下头去,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如何来了这里?却又弄出这般事来?”林冲张口结舌,好一阵方道:“便是花荣和董平两个重伤看死,我和时迁兄弟特地来请那无双姑娘,不想、不想生出这场意外是非来……”却是他正说间,扈三娘却听得段景住呻吟,扭头看见,惊道:“段家哥哥,如何也来了?”急奔过去蹲下,就取出怀里手帕,替段景住捂住了头上伤口。段景住中一石子,只觉头疼欲裂,倒在地上只是声唤,头上血流出来.却不知尉迟无双已自手轻了,但用足力时,脑子不免都打出来,饶是如此,段景住地上挣扎,只扒不起来。扈三娘看了他伤口,将手帕替他扎住头上,道:“幸不在致命处,无双妹子手下已自留了情。”段景住心下羞惭,只得道:“多谢三娘!”扈三娘立起身来,却看见时迁在地下,惊道:“时家兄弟,如何这样子了?”时迁苦笑,道:“便是去偷营时,吃了蛮人些亏,无甚大事。自姐姐去了,小弟心里挂念,今见姐姐,十分欢喜。”扈三娘听他说的真挚,眼圈先自红了,低声道:“我一般也念着你……们,虽和无双妹子居住在这荒山上,却是念着众兄弟的,只得不能够得相见。今既是你们来了,可一同崖上去,且自将息。时家兄弟既是不好时,便教无双妹子与你诊治则个。”时迁红了脸,道:“我们本是无心,却也弄出一番尴尬事来,尉迟姑娘心下忿怒,只不打杀已是托了姐姐庇佑,如何敢再望她替小弟诊治?” 扈三娘笑一笑,只是有些惨淡,道:“无双妹子外冷内热,最是方外神仙般的人品,但与她说明白时,知道你们非是有心,自也无事,但一应事都是我求她,兄弟不必担心。”又转身与林冲道:“相烦教头哥哥背了时兄弟,且一起上崖去。”林冲道:“甚好。”两个眼光对一对,各自都避开了。林冲自背起时迁,段景住扒起来,将手捂了头,跟了扈三娘去收了那潭边洗的衣服,却都向崖上来。正是:尴尬人偏遇尴尬事,多情人谁怜多情伤。毕竟林扈两个相见,如何了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