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再长,也会有天亮的时候。一缕新光从楼间中的空档穿过,照射在儿童游乐场的滑梯上。半截小巷中,老鬼合上了嘴,乐子的绿豆眼仍在闪烁。
“杜高为什么倒下了,那‘嘭’的一声是什么?”
“是一个啤酒瓶。有人从楼上窗户扔了一个啤酒瓶,正好砸中了杜高的头。”
“那杜高最后说了什么话?箭毛和夜叉又去了哪?”乐子着急的追问着老鬼。
“距离太远,听不见杜高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是半个月后,箭毛重回白虎区收拾了杜高余部。同时和老边重新谈判,划分范围,不再争斗,和平相处至今。如果你想知道杜高说的话和他们最后去了哪里,只能去问箭毛了。”说完,老鬼起身,走出小巷口,向着儿童游乐场走去。来到儿童滑梯旁边,顺着边上的楼梯爬上顶,直接坐在滑梯上滑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从未见到的微笑。乐子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骄阳下,奔跑着一只巴哥犬。市场内,公园里,地下停车场。
金色的彩云散布在天边,托着将要垂下的太阳,慢慢暗去。一只黑猫正朝着白虎区内的一栋烂尾楼走来。脚步轻盈,优雅,闲适,像是饭后从容地散步。不顾楼边站起的流浪狗,黑仔漠视着一直走。原本散乱的狗群看见黑仔走来,立刻警觉起来。卧在地上的流浪狗即刻起身,目光直盯着黑仔。早有一只狗飞奔进楼里报信去了。
黑仔一直走进楼里,全然不顾后面跟着的数只流浪狗。一眼望去,阔大的楼厅有五米多高。左边是没有扶手的楼梯。本该安装窗户的地方连块玻璃也没有。右边摆着一个破了靠背的沙发,里面的海绵已经外翻了出来。上面坐着箭毛,后面立着外号大头的老汕。一切是那么严肃,让人怖畏。直到黑仔看见沙发角同样坐着的乐子时,画风却突然直下。乐子默然无声地坐在沙发边上,滴溜溜的小眼睛不时打着转,与周围极其不协调,直叫人发笑。但是黑仔没有笑,直走近沙发才停下。箭毛跳下沙发,走向黑仔,呲着牙,恶狠狠地说:“我曾经说过,不许你再踏进白虎区。”
“我不过是来看一位朋友的。”
“这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箭毛刚刚说完,忽在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沙发角边的乐子。这突然一回头,瞪的乐子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有事可以直接找我,这么个小东西,好像没有必要吧。”黑仔仍是不紧不慢,看不出有任何的畏惧。
“这是在白虎区,老实点,少这么嚣张。”围在后面的流浪狗群中走出一只满口黄牙的狗,对着黑仔叫着。
“这不是说自己是白虎区首领的小黄牙吗?”黑仔回头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围堵黑仔的财哥。
箭毛听完,向着财哥望去,目光如匕。吓的财哥连忙后退几步,不停地的辩解着。箭毛没再理会财哥,转而对着黑仔冷笑起来。慢慢地又变成大笑起来,笑的抽动着身体,健硕又紧绷的肌肉也跟着颤动起来。笑声停止后,回头看了一眼乐子,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对黑仔说:“你以为是我把他抓过来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说是有个问题。我看着他就碍眼,你把他带走吧。”箭毛说完,示意乐子过来。乐子奇怪了,本来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碍眼了呢?不明所以的乐子呆在原地,突然被大头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走向箭毛在前的黑仔。黑仔没有说话,领着乐子就往回走。
“你记住,再相见,便只剩厮杀。”后面传来箭毛冷冷的声音。
夜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虽然只有寥寥几颗,星星还是出来伴着不明的明月,照着黑仔和乐子脚下的路。
“你怎么会去白虎区找我的。”乐子满脑子都是疑问。前一天找遍所有地方都没能找到夜叉,今天突然出现,而且还是来救自己的。
“是老巴找我的。他早上看见你被白虎区的狗给带走了。”夜叉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乐子:“真是你自己去找箭毛的?”夜叉仍是不敢相信。
“是的。”
“为什么?”
“这是我和箭毛的一个秘密,约定好了。”
“约定?”夜叉再次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望着乐子。怕是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见乐子点了头,自己又摇了摇了头,继续朝着青龙区的方向走去。
“是巴哥通知你的?但是,我觉得他总是有意避着我。”乐子向夜叉投去疑惑的目光。
“其实老巴是很友善的,只是他有点怕你。”
“怕我?”
“准确的说,是怕老鼠。”
“怎么会?”
半月下,墙角边,躲着人,走着一猫一鼠。辗转挪移,夜叉和乐子重又回到青龙区停车场内的木堆上。来到城市后,乐子发现每一天都像是加了速一样,时间总是飞速地流逝着。头顶上,夜叉呼噜呼噜地睡着。乐子下面一层却醒着,他在回忆着路上夜叉给他说的巴哥的故事。
巴哥原本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家里只有一位男主人,对他非常好。经常给他买零食,带他去散步。快乐又简单。突然一天家里搬来了一位女主人,同时带来了一位新宠物,一只小仓鼠。之这前所有的美好在慢慢褪去颜色。散步时光没了,零食少了,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小仓鼠身上了。受了冷落的巴哥有时冲着仓鼠发火,怒吼。换来的却是几板拖鞋。渐渐地,巴哥开始躲着仓鼠,不再争宠。
有一天,男女主人正在看电视,这时巴哥嘴里咬着仓鼠来到电视机前。主人一见仓鼠动也不动,以为巴哥咬死了仓鼠,追着巴哥打了长长的一顿。之后不久,每次女主人看见巴哥就生气,就要打。男主人不得已,将巴哥赶出了家。后来,巴哥辗转流浪到了这里。所以他一见到老鼠就本能地躲避。他分不清仓鼠与田鼠的区别。他被打怕了。其实那天,巴哥原本是要告诉主人,仓鼠已经死了。
故事是最好的安眠剂。故事还没完,乐子就沉沉地睡去了。一夜无梦,睁眼已是天明。
乐子独自下了木板堆,没有之前的慌乱。乐子知道夜叉已经出去了,木板上没有夜叉的味道。乐子信步走出停车场,绕道菜市场。老皮与小西施依然坐在原来的地方。市场里依然熙熙攘攘。鱼档边的石墩上没有夜叉的身影。乐子掉头离去,向着公园前行。刚进入公园,一阵风过,旋风从乐子头顶一跃而过,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仅有的视线里,乐子看见夜叉和老边并排坐在远处凉亭里的长板上。乐子继续前行,突然巴哥又从公园另一边匆匆离开。乐子很奇怪,之前几天都会遇到很多的流浪狗,今天却特别少,仿佛之前出现的都是幻觉。等到乐子接近凉亭时,原本一直说着话的夜叉突然停了,跳下长板,朝着乐子走来。“走。”夜叉走过乐子身边,只有一个字飘进乐子的耳朵里。乐子快步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老边,老边回了一个坚毅的眼神。
乐子不明所以的跟着夜叉,重又回到市场里。一样的场景,重复的动作,不同的小鱼,相同的味道。骄阳下的广场,人还是那么少。矮木丛还是那么的惬意。阳光依然透过叶子,照射在乐子的身上,还有夜叉的尾巴上。乐子没想到这城市里也可以这么闲逸。闲步,饱食,阳光,一个午后的小憩。
乐子从甜美中醒来,暑气在慢慢消去,广场慢慢聚集起人来。悠闲的大人,玩耍的孩童。夜叉见乐子醒来,坐起身,看着乐子说:“我在公园等你。”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广场走去。乐子不明白怎么回事,见夜叉已经走远,只能找着没人的地方悄然而行。乐子不能像夜叉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广场上。避开了所有人的乐子刚进入公园就看见夜叉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乐子刚要问话,却被夜叉打断了。
“这亭顶能上去吗?”乐子顺着夜叉的话,仰着头,望着四柱立起的飞檐,咕嘟一下,咽了口水。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乐子重又望回夜叉,只见夜叉胡子一甩,示意乐子爬上去。乐子有些为难,上是肯定上不去了,顺着意思爬两下呗。乐子抱着柱子划拉两爪子,蹭蹭身子。刚想要放弃,夜叉突然冲过来,叼起乐子一跃而上,攀着柱子就上。即将到顶时,后腿一蹬,前爪一扑,攀住飞攀檐角,尾巴一甩,翻身上了凉亭顶上。“噗”地一下,将乐子吐在了栉鳞的亭顶上。乐子的心飞速的“扑噔”着,一边的夜叉却在用着前爪擦着舌头。血液一下就冲进了乐子的小脑袋,让乐子有些懵。还没平复完,一转身,乐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公园西南边漏着一个缺口,将要落下的太阳刚好挂在这里。周边是高楼玻璃墙,反射着火一样的霞光,映出一个金光绚目的世界。一直行于低矮丛中的乐子根本不曾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很快,太阳就走过了缺口,向着另一栋高楼后面走去,光也在暗去。但是足够了,乐子从未想过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乐子转过身想要谢谢夜叉,却看见夜叉跳下了凉亭,摇起尾巴,一步一晃的朝着公园外走去。乐子一下愣了,怎么下去?原本脑中所有的谢意全部散去,绕着凉亭的四角来回跑动。怎么下去?怎么下去……
乐子独自走回超市地下停车场,慢慢地爬上了木板堆,闷头睡下。乐子一点没理会睡在上一层的夜叉。
“你打算一直待在城市里吗?”上面传来夜叉的话。
“我是跟着一辆西瓜车来的。现在也不知道那车离开了没有。况且,还要穿过白虎区。”乐子有些失落。
“你是怎么从亭上面下来的?”夜叉转移了话题。
“飞下来的!”乐子突然有些气。
“用什么?”夜叉不敢相信。
“用尾巴!”
“嗯?”夜叉诧异地伸出头,看了乐子一眼,不再说话。一夜无语。
乐子走出停车场,天上的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只是闷。像是人们为了减肥,在腹部和胸前裹着几层塑料薄膜,根本透不过气。几天以来,乐子已经对青龙区的地方较为熟悉了,不必跟着夜叉也可以很好的找到庇护和食物了。早上醒来时,夜叉又不在,乐子很奇怪,难道夜叉就不睡觉吗?乐子没去找夜叉,而是自娱自乐地逛吃,逛吃。市场,广场,矮木丛,最后是公园。路上偶遇了巴哥和旋风。巴哥还是那么紧张,旋风还是那颠狂。
乐子进入公园,被西边的十二根生肖柱吸引了。虽然之前乐子就见过,却是走马观花。现在慢下来了,正好仔细瞧瞧。十二根汉白玉石柱呈菱分开着,中间是一小片空场。顶先的一柱上坐着一只老鼠,外形俊美。柱身上雕刻着许多站立的老鼠,吹着唢呐打着镲。一只锦绣荣冠的老鼠骑着一只蛤蟆,后边抬着一顶花轿,热闹非凡。顺着柱子转下去,队伍前面一只大狸猫正抓着领队的一只老鼠。在方形底座上用小篆镌刻着“老鼠嫁女”。当然乐子并不认识这些字。只是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很是有趣。乐子正要顺着看下去,凉亭却传来夜叉的声音。乐子只得撇下其余柱子,朝着凉亭走去。
进入亭中,乐子顺着柱角攀上长板,坐在夜叉边上。乐子抬起头,顺着夜叉的目光远去,天上飘着豆荚一样的云。空气仍是闷的不行,不过是稍稍动了动,乐子就热的直晃着尾巴。“老边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乐子一边摇着尾巴,一边问着夜叉,也不知道夜叉听没听见,动也不动,只顾看着天上的云。
“山雨欲来。”夜叉冷不丁的一句,让乐子不知如何接起,只是怔怔地看着夜叉。“你先回停车场吧,晚上不要出来了,要下雨了。很大的雨。”夜叉低下头嘱咐着乐子。乐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天角几块云慢慢变黑变大,朝着城市压来。
乐子听了夜叉的话,独自回到停车场,卧在木板堆上。当初夹在西瓜缝里的可笑场景不知怎么就涌进了乐子的脑袋里。几天来的一幕幕不断刷着乐子的意识,使得乐子的意识不断模糊。直至乐子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