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过沈钦殊了。
梦里,我在池中沐浴,冷眼看着自称是误闯来此的少年。
……
「抱,抱歉姑娘,在下来此寻友人,无意私闯姑娘香阁。」
我冷眼看着垂着眼、面颊红透的人。
来此的十有八九都会这样说。
我径直披上外衣,轻嗤: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多少大燕的好姑娘被送到东陵,多少大燕士兵横尸遍野,你们却只会在这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少年一愣,随即朝我郑重一鞠躬:
「姑娘,在下保证。」
「只要在下还活着一天,便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
接着他友人找来,我听见他唤得是——
「该走了。」
「钦殊!」
我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刚打了胜仗、锋芒毕露的小将军沈钦殊。
此后又同他偶遇了几次,一来二去竟熟捻起来。
说来也可笑,一个是风头正盛的小将军,一个是下九流的戏子,竟也能暗生情愫。
我自知卑贱,可在他来寻我说要娶我时,我还是没忍住颤了心尖。
最后一次见他时,朝廷给东陵赔地又赔银两。
沈钦殊在长生殿前跪了三天三夜,皇帝才答应让他领兵出战。
因而那夜的房檐上,少年将军欣喜又惆怅。
他以为可以如从前一般打胜这场仗,护自己的家国无恙,娶自己心爱的姑娘回家。
但世事难料,这都成了奢望。
8
一连半月,我同周瑾年日日厮混于床榻之间。
浑身的痕迹淡了又浓,自始至终都不曾消退过。
将军府的下人们都骂我是狐媚子、贱蹄子,勾得他们的将军乐不思蜀。
我也不在意。
兰殷殷主动来找我——她是可以自由出入将军府的。
甚至都不必她亲自动手,她身侧的嬷嬷狠狠踹向我的腿窝。
我吃痛,一下跪在了兰殷殷跟前。
兰殷殷厌恶的看着我:
「荀清娘,自幼被卖入玉笙楼,点大蜡之日初次登台,一舞夺得楼中花魁,伺候过的男人无数。」
「这么脏,你是怎么爬到周将军床上的?」
嬷嬷拿着麻袋子,想将我套入其中。
我拼命挣扎。
今日是十五日的最后一日了,我绝不能前功尽弃。
嬷嬷手劲大,拉散了我的衣领,那些青紫的痕迹瞬间露了出来。
「贱人!」
兰殷殷给了我一个巴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瑾年回来了。
我看见兰殷殷红着眼和他说:
「把这贱婢送走,我就立马和驸马和离。」
然后我听见周瑾年的回复:
「任你处置。」
我不甘心,明明只差一天就成了!
于是我使出浑身力气甩开嬷嬷,爬到周瑾年脚边,像是他最忠诚的一条狗。
「将军……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求求你——」
话音刚落,我便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也彻底断了。
完了,有孕了。
这下周瑾年是肯定不会再碰我了。
……
大夫一直在我耳边念叨。
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我不甘心,明明,明明只有一天了……只要再多给我一天我就能给我的小将军报仇了……
我闭上眼全是周瑾年提着沈钦殊头颅的模样,好像流了满地的血。
我终于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小将军,痛不痛啊……
9
周瑾年又杀了一堆人。
据小厮们的碎嘴,杀的是昔日沈将军麾下的士兵。
周瑾年回府时,通身的戾气,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指着我道:
「将军,正是此女子,她就是沈钦殊的心上人,之前为了娶她进府,遭了沈家二老好一顿打骂,这事知道的人极少,但小人此前是沈家的家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啊!」
我心下一咯噔。
便见周瑾年一脚踹在这人心口上。
这么多天来头一次没顾及我有身孕,掐着我的脖颈按在墙上。
他语气狠戾:
「大燕罪臣沈钦殊和本将军长得很像吧?」
我红着眼大吼:
「他不是罪臣!他是我大燕的功臣!」
话落,脖颈上的手瞬间收紧,我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你是怎么敢的?!」
「你知道沈钦殊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拿剑刺穿了他的喉咙,他杀我东陵那么多士兵,我手下的人自然恨他,他们往他身上插一剑又一剑——」
我说不出话,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听见他又问:
「所以床榻上时,你唤将军是在唤谁?」
当然是我的……小将军。
我嘴角勾出抹嘲弄的笑,身下似乎有什么在流。
但我不在乎。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周瑾年神情一变。
……
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我还是被送到了军营。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我被一众东陵士兵包围时,本该在玉笙楼里的昔颜居然一把冲了出来拦在我跟前。
「你们这几个,不是觊觎姑奶奶很久了吗?今日,我便陪你们玩玩。」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几近失声:
「昔颜!」
「你疯了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平静极了:
「你小产不久,会死的。」
「世人都说你奴颜媚骨,甘作东陵床上魂,但我们姐妹是不信的。」她自嘲一笑。
我差点没落下泪来。
我这才得知,在我被周瑾年带回府后不久,东陵军的副将亲自带人去玉笙楼里挑人,昔颜就是被挑中的姑娘之一。
昔颜是和我同一时期被卖进玉笙楼的,她性子倔,身子又不好,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妈妈也怜惜她幼时经历,由着她。
有些客人非要她身子的,其他姐妹们也会帮着掩护。
可此刻,我眼睁睁的看着一群东陵士兵扯着昔颜的头发,粗暴的将她推进屋里。
「不——」
我哭喊着,妄图推开那些士兵:「不要这样对她,她身子骨弱,她会死的呜呜呜……」
没人搭理我,甚至那些士兵嫌我烦,反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我一时被打的站不起身,只能在地上一步一步的爬行:
「周瑾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将军,救救昔颜,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随手拽着个清秀的东陵士兵,眼泪胡乱的跌在地面:
「大人,求求你,帮我去找找周将军。」
那个士兵看起来颇为慌乱:
「抱歉,姑娘……」
从头到尾,屋内没有发出过一道女声,我知道那是昔颜怕我担心。
我的心里生出绝望。
山河破碎,浮尘的性命贱如杂草。
10
不知等了多久,屋门总算开了,士兵们一个个走出来,嘴里骂得脏极了。
「妈的,还不是个卖的,还真拿自己当人了。」
「叫也不会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哑巴。」
我匆匆跑了进去。
我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昔颜,她浑身不见一块好皮,像个破布偶,倒在血泊里。
「昔颜!」
「昔颜!」
我几乎是疯狂的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她靠在我的怀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脑海里是初次见面时,昔颜拉着我的手对我笑,她的背后是开得正好的芙蓉。
「荀清,楼里的姑娘不丢人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既不偷也不抢,更不害人,也是应该堂堂正正活着的。」
不知唤了多少声,我后知后觉怀里的人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啊——!」
简陋的小屋里,我失声痛哭。
……
我给昔颜清理了身子,找那日清秀的小士兵帮我找个安宁的地方埋葬。
一来二去的,我得知了他竟是东陵军的副将花潜,今年不过十八岁。
我无端想到,沈钦殊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
有了花潜的庇护,其他士兵不敢动我。
花潜告诉我,他不满周瑾年残暴作风已久,只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遵从。
我笑容温和:「还是花小将军明事理。」
少年心思单纯,一下就红了脸。
于是我计上心来,趁他醉酒时勾引了他。
不至清晨,我便从花潜衣间偷走了令牌。
拿着它,我一路逃出了军营。
沈钦殊在出征前,担心自己会出意外,便将沈家令牌给了我。
令牌在,便可召集沈家兵马,此牌至关重要,我一直将它埋在了玉笙楼的那颗老槐树下。
我想明白了,于天下东陵兵马在此一天,大燕百姓便永无安宁之日;于我个人私心,我要给小将军和昔颜报仇!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11
拿到沈家令牌,我便跟着商队乘游船下至江南。
同行乘船的人大都是衣衫褴褛漂泊无定之人。
他们叹着气:
「哎,大燕要亡了啊。」
此话一出,满船的死寂。
大家心照不宣的沉默。
没有一句话,但是那种绝望瞬间在船上蔓延开。
真是可悲啊,百姓在逃亡流离时还惦念着家国,可偏偏那些个食民脂民膏的王公贵族还沉醉在美梦里。
在这一刻,我心中浮现无奈,乃至恨意。
我死死的攥住怀里的令牌,就像我的救命稻草。
眼看船便要发行。
却忽然被一队士兵呵停:
「将军有令,大燕罪民出逃,全船搜查!」
没想到周瑾年这么快就发现我出逃了。
我心里一咯噔,使劲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还是被叫住。
「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正在我不知所措时,一旁突然伸来只温润的手,不知是在我脸上抹了什么,冰冰凉凉的。
「不好意思各位官爷,家妻面丑,怕要吓着诸位大人。」
士兵不理,径直捏着我的下颚,却在下一瞬嫌弃的松开。
我心知,总算蒙混过去了。
偏过头道谢,才发觉这位“恩人”正戴着面具。
我对他面具下的容颜丝毫不感兴趣。
可谁料,到了晚间,我意外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比周瑾年还要像沈钦殊,几乎和我记忆中的沈钦殊长得一模一样。
我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我死死得拽着他的衣衫,喉咙哽咽:
「你是谁?你是谁!」
他愣了下,也不恼我的唐突,温和应声:
「在下名为桦芥,不知从何而来,几月前因坠落山崖失了记忆,但庆得路过渔夫所救。」
几月前……山崖……一模一样的样貌……
这都指向着同一个答案。
难道……难道是他还活着吗?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几个月来紧绷着的脑袋一下放松,便失了态,我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思考,这人为何对我一个陌生人交代得这么清楚。
……
游船上的日子并不好过,和不便的生活比起来,更让人绝望的是满船压抑。
但只要能跟沈钦殊在一起,不论哪里我都很开心。
我很纠结要不要让他和我一起去沈家。
可他像是能洞察人心般道:
「虽然我失忆了,但也要担起自己的责任。」
于是,每到晚间,我便缩着身子和他讲从前。
他看出我冷,将外袍套在我身上。
我仍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回来的,总是顺着他的眉眼一寸一寸的描。
他便将我拥进怀里:
「没事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晚间的星星很亮,但我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多看。
12
东陵军队近期刚进军江南,江南也是一片生灵涂炭。
东陵士兵抢占粮食、金银财宝、乃至女人。
大街上都是惊呼。
我强忍着泪,直奔沈家旧部,拿出沈家令牌,并向家主说明来意。
家主出乎我意料的是位年轻青年。
他叹了声:
「还是到了这一天呐……」
家主应下出兵,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三番两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门外的百姓使劲敲着沈家大门,轰轰作响。
家主便立即命人前去施粥。
「让荀姑娘见笑了,他们人不坏,只是饿极了。」
我莫名觉着心酸,摇摇头:
「家国覆灭在即,大燕子民理应共患难,家主大义。」
直到夜晚,我和桦芥因着并未正式成婚分居两室,家主不顾男女大防前来找我。
他眉目愁绪,却十分坚定:
「荀姑娘,少主的尸身是我亲自收拾的,就埋在了沈家冢。」
……
我和桦芥领着沈家的兵马,一路北上返京,前后也不过二十多天的样子。
一切都是我期望中的样子。
可偏偏正是太顺了,我心中才会隐隐不安。
直到那日我探查完路途,刚回到客栈,便见桦芥被一堆人绑了起来,为首的那人我认识,是周瑾年的护卫十一!
十一将长剑架在桦芥脖颈上,目光凶狠:
「将沈家令牌给我,否则我就杀了这小子!」
我看见桦芥目光担忧的看着我:「别给他,清清!」
我红着眼极速道:
「放了他,我把令牌给你就是。」
说着,我毫不犹豫的将令牌丢了过去。
桦芥不见高兴的模样,反而神情竟然有点讥讽:
「你还真是爱我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我听见客栈外沈家军的脚步声。
「东陵人,放下剑,速速投降吧!」
十一脸色一变,很快又笑起来: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护卫,你抓我有什么用?」
我也笑:「抓你确实没什么用,可倘若是周瑾年呢?」
「什么?」
我将目光转向桦芥。
他盯了我半晌,扯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和沈钦殊七八分像的面容,见我识破也不慌,反而大笑起来。
「医师说这人皮面具原本只能维持半个月,但因这面具和我面容极为相似,便能撑许久。」
我浑身都在发抖。
周瑾年说这是人皮面具,那是从谁脸上扒下来的不言而喻。
我一把拿起一侧的长剑,狠狠的朝他刺去。
「你去死吧——!」
噗嗤。
是长剑刺骨的声音。
鲜血溅了我一脸。
周瑾年唇边仍有笑意:
「我还以为以你对沈钦殊的喜欢,能早点发现我不是他,现在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
13
从沈家家主和我说的那天晚上起,我心中便有了猜测,才有了客栈里的那场戏。
我负责让周瑾年和十一放松警惕,他们则一招毙命。
不过,自始至终,最让我感到不解的是周瑾年为何要亲自扮成沈钦殊的模样潜伏在我身侧。
后来沈家家主告诉我世人皆觊觎沈家令牌,周瑾年约莫也是为了令牌而来,因而才会铤而走险。
他想了想,又道:
「不过他亲自出马,确实是要更危险就是了。」
周瑾年成了我们的阶下囚,他是人质,是我们和东陵皇帝谈判的底气,因而我必须狠狠忍着我对他的杀意。
但大家对他的恨意是藏不住的,打断了他的双腿,又拔了他的十个指甲,所有不致命的酷刑他都尝了个遍。
上路后,众人轮流看管着他。
轮到我时,他奄奄一息的趴在牢笼里,丝毫不见昔日将军的威风,衣衫破烂,像只丧家之犬。
我只觉得真痛快呀。
他看见我,强撑着痛楚道:
「你还真是爱他,他都死了,你还对着他念念不忘。」
我瞬间背过身去。
因为我怕,我怕再多看他一眼,我都会忍不住杀了他。
他恍若自言自语:
「陛下命我待在大燕寻找沈家令牌,我找了那么多地方,可万万没想到它会在你的身上。」
「有了你行踪的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花潜失职放走了你,已经被处死了。」
「你还真是到哪都能招惹男人。」
……
一连赶了十天路,我们抵达京城。
有周瑾年做人质,东陵人退的很快,看来周瑾年对于他们东陵还是十分有分量的。
但我们是肯定不会再把周瑾年放回去的。
他是天生将才,对我们而言是个大威胁。
是以,东陵人彻底退出京城的那天。
周瑾年于南街众目睽睽之下被执以死刑。
将近一年的苦难生活终于结束,大燕人民以最歹毒的诅咒咒骂着他,什么坚硬的东西都往他脑袋上砸。
只怕他死的不够早。
那日我也去了,周瑾年一直死死的盯着我。
我心下十分快意。
「时辰已到,斩!」
惊堂木镇于桌。
人头落地!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尘埃落地了。
皇帝懦弱不堪,我和沈家家主商议废除皇帝,另立有能力的皇室子弟。
皇帝被拖出去时,嘴里还在念叨着:
「你们是要谋反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周将军都不敢这样对我!」
可惜没人搭理他。
这场长达一年的劫难总算画上了句号。
新皇登基,改国号为贞安,百废待兴。
令人欣慰的是,新皇勤勉持政,大举改革,任人唯贤,自开国以来第二次创造出繁华盛世。
我开办了女子学堂,也重新开始了新生活。
只是偶尔依旧会想起沈钦殊、昔颜,跪在地上大哭一场后,夜便继续生活了。
我终身不曾嫁人,有学生来问我。
「夫子,您为何终身未嫁,那些碎嘴子议论纷纷的,着实可恨!」
我轻笑了下,整理好她跑乱的衣襟:
「旁人的话,要说便让他们去说吧。」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14
我叫周瑾年。
我从小便知道,自己是个掌控力极强的人,我不允许有分毫偏离我计划的事情。
只是,近来似乎有所不同。
我好像爱上了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
分明起先我注意到她,不过是因为她和兰殷殷有几分相像。
我打听到,沈家令牌在她的手上。
属下提出建议,派人办成沈钦殊的模样,去接近她。
我知晓这个事情是十分有危险的,一个不好便会丢了性命。
可不知怎的,在众人议论纷纷人选时,我主动请缨。
说不清是想看看她对沈钦殊到底有多欢喜,还是想看看我哪里比不上他。
在游船上,我看到了她,她看清我的面容后,一把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恼火的。
看见那个人,有那么开心吗?
之后,我一直以失忆的沈钦殊的身份待在她身侧。
我虽然恼火极了,可那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她发现真相的那天,我掀开了戴了半个月的面具。
分明被发现了便是一死,可我竟然有几分开心。
后来。
我上了断头台,望着人群之中的她,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初见的那天,她被一众士兵包围,而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其实,那把刀落下的最后一秒。
我突然就很想知道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沈钦殊。
只是刽子手手起刀落。
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