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给你讲解用法呢!”朱子顺追到旅馆门口,对章工说“每个人都有三急,你例外?”

门口,章工大口呼吸着,连连摆手:“没想到是这样。”

朱子顺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坚持再找一家好一点儿的住处。毕竟章工没出过远门,又是一个女生。

“没事儿,不行就退房,咱们再出去找。”

章工平静了些,看着朱子顺说:“算了,本来就想好好逛逛大上海,咱们吃了晚饭,索性今晚玩儿个痛快,溜达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一宿还不好对付。不必非得睡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确定能熬一宿?”

“全当过大年,三十晚上守夜了,你是不是不行?”章工用挑衅的口气将着朱子顺。

“成。那这样吧,如果逛累了,我们去上海站排队,争取能抢到卧铺票。回程就能有地休息了。”

“你看,我能挖掘出你的聪明潜力吧。”章工挥着小拳头,轻轻地捅了朱子顺一下。

两个人从旅馆出来,朱子顺绕过了上回对面的那家小餐馆,他决意今天的晚餐要奢侈一下,好好犒劳自己,尤其是章工。

“呀,‘上咖’!”刚走到南京西路,铜仁路路口,章工就指着街对面的“上海咖啡馆”惊叫起来“我们去这里吧。”

没等朱子顺表态,章工便挽着他急不可耐地走了进去。

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了下来。章工见服务员走近,问朱子顺:“你习惯喝咖啡吗?”

朱子顺摇摇头“你给我带到这儿,不习惯也得装模作样不是?”

章工抿着嘴乐了,对服务员说:“先给我们上两杯提拉米苏拿铁,谢谢。”

“是你说要请我的。那今晚我点什么,你就喝什么,吃什么。”章工说着,用不敢相信的表情对朱子顺说“真的没想到,今天会是和你坐在这里。”

“听你这话,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两杯咖啡,章工端起来闻了闻,把杯子又轻轻的放下,眼眶有些湿润。

“你怎么了?”章工突如其来情绪的变化,让朱志顺有些无措。

“是你章姐的一段小插曲。”章工轻啜一口杯中的咖啡,说“触景生情,女人的臭毛病。”

“那就说说,憋在心里多难受。”

章工点点头。她眼睛瞅着店外,缓缓地讲了起来:她还在读纺大时,处过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同学,上海人。两个人热恋了差不多四年,同学都一致认为,章工和这个男同学毕业后,铁定会成双成对儿。

这个男同学细腻,是个典型的暖男,每回放假返校都会给章工带一些上海的特产,小礼物;给他讲上海滩趣闻轶事。最让章工难忘的是,他每次从家里返校,都会带一包袋装的咖啡。

放学后,他会用自己的茶缸,把咖啡冲调好后,端到女生宿舍递到章工手上,狗粮撒的让舍友羡慕不已。

他一再跟章工许诺,将来你嫁到上海,我一定带你去“上咖”品一品最正宗的咖啡—提拉米苏拿铁。

“后来呢?”朱子顺被章工的描述,带到了当时的画面里。

“我们毕业时,国家统一分配,他回了上海,我分配到绿山毛纺厂。”章工苦笑了一下,说“不是有句话吗,人走茶凉,咖啡凉的更快。从绿山往上海调动,普通老百姓想都别想。也就……”

“明白了,难忘的初恋。”

“所以说,我特别感谢你,让我今天真的坐在了‘上咖’,喝上这杯咖啡。”章工举着咖啡杯说“你说的初恋就像这咖啡,只能回味一会儿,不能当饭吃。”

朱子顺被章工逗乐了,说:“这话说对了,赶紧点些吃的吧。”

走出“上咖”,已近午夜。章工自然地握住了朱子顺的手,朱子顺没有回避,他知道此时,这个章姐心中的那股波澜还在起伏着。

两个人天南海北的聊着,从南京西路一路溜达到了外滩。这里也是十里洋场最具标志的所在地。

“我什么时候能挺胸抬头走进去,住在这里?”朱子顺手指着“锦江”“国际”大饭店说道。

“会有这么一天,绝对的。”章工随即又来了个转折,说“你记着我今天的话,等到你住在这里时,你会想念今晚,也会想念住在老爷子旅馆,闻马桶味的时候。”

“马桶可不是我的初恋。谁会留恋那味儿。”朱子顺一边笑,一边拉着章工的手,穿过马路跑到了黄浦江边。

对岸黑黢黢的浦东和江这边灯光璀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朱子顺说:“我夏天来的时候,听上海电台广播说,正修建跨江的南浦大桥,将来浦东发展起来会比浦西还要棒。”

“咱们绿山也会发展的,我们比父辈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章工回应道。

末班公交车停驶了,外滩边连那些热恋的情侣,都渐渐消失在夜幕里。周边除了黄浦江上,船舶偶尔发出的短促鸣笛声,一片籁寂。

下半夜,秋季的凉意从江上渗透上来,朱子顺感觉章工打了个寒颤,便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到了她的身上。

“我们该活动活动了,去车站不能晚了,好多人昨晚就在那儿排上了。”

“排不上更好,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家去。天天这样多好啊。”章工望着江面,又深情地看了看朱子顺。

“真没想到,我这个大工程师姐姐是个疯女人。”两个人嬉笑着,在空旷的外滩追逐了起来。

从外滩往上海站方向走了小半程,偶尔可以见到头班公交穿梭在马路上了。在一个公交站,两个人停了下来,到了这会儿,朱子顺,章工都开始感觉有些疲乏。便双双坐在站台边,直到等来了一辆开往上海站线路的首班无轨电车。

到了上海站,一走进售票厅,朱子顺便傻了眼。坐在自带马扎,小板凳上的,席地而坐排队的人,早已形成了长龙。

朱子顺让章工先站在队尾,自己走到窗口前看一眼车票开售的时间。

窗口最前面,四五个有几分面熟的大小伙子,围在一起打着扑克牌。朱子顺看到售票窗里面摆着一个告示牌,火车票七点开售。他看了眼手表,离售票时间还得两个多钟头。

他正要转身离开,一个小伙子拍了他一下,说:“你是老客吧?”朱子顺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是不是从我手里买过票。”小伙子提醒朱子顺“对你印象可深了,讨价还价好半天。”

朱子顺想起来了,是夏天遇见的那个“黄牛”。

“今天我已经排上队了。就不麻烦你了。”朱子顺指了指队尾,告诉他。

“黄牛”看了眼队伍说:“排在后面啊!硬座差不多,但也不保险。要是想买卧铺想都别想。”

“你怎么知道?”

“天天干这个,这点儿数再没有得了。”“黄牛”看出了朱子顺的担心,说“要我说你也别在这儿受罪了,回去歇着。要什么票告诉我,卧铺,硬座开车前肯定到你手上,多好。”

昨天在桃园紧张了一天,这一夜又一宿没合眼。朱子顺确实感觉有些精疲力尽,脑袋也浑浑噩噩;他不禁想到章工此时也一定很劳乏。

他便没再多想,跟“黄牛”谈好了价钱,订了两张卧铺票,约好在开车前半小时,售票厅门口见面。

和“黄牛”密商完后,朱子顺走到队尾,拉起章工就走了出来。

“回旅馆收拾行李,休息一会儿。”

“不买票了?”章工不解的问道。

“碰见个熟人,他认识窗口卖票的,搞定了。”朱子顺不想挑明,这多加的票款他想一个人承担下来。和章工这个搭档最后回程这一路,他只希望不要像来时那样狼狈,可以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