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陈老板的订单,公司上上下下便没了饥渴感。

两条生产线实际只开了一条,本来自动化程度就很高;车间工人下午两三点便停掉机器,一边歇着去了。管理人员更闲在,各办公室相互串门,聊些家长里短,八卦新闻。

索琪央求朱子顺周三参加“大富豪”开业的事,他推说是工作日公司不好请假。

其实他只要找个借口,去市里商场转转,了解一下面料,时装趋势,跟池副总打个招呼,即使一两天不去公司,也没人管。

朱子顺不愿意和索琪姐夫老四面对面接触,才是主因。

索琪家复杂的背景,父母问起时,他都是搪塞过去的。朱子顺不敢想象,如果父母知道,索琪生长在号称狼窝的“索家大院”,还有一个本市“大名鼎鼎”的老四姐夫。当教师的父母不知会吓出什么毛病来。

那天在星海小亭子里,朱子顺最终还是答应了索琪。是因为她一再说,是她姐姐要找他谈他们俩婚姻大事。

周三,八月十八号。索琪告诉朱子顺,开业典礼选在九点十八分准时进行,让他早点到,别错过开幕的热闹场面。

朱子顺对此没兴趣,磨磨蹭蹭,差不多快十点才到了“大富豪”门口。

这座以前叫做“人民剧场”的苏维埃式建筑,朱子顺小时候经常来。除了学校组织集体观影,就是自己花上一毛钱,轮换着看也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

那会儿的“人民剧场”,可是城区里大人孩子心中的文化圣殿。

好久不来这里,朱子顺再望着这座熟悉的剧场,除了轮廓依旧;嵌在正中间的“人民剧场”四个字已被扣掉,换上了“大富豪夜总会”的牌匾。

从楼顶铺展下来落地的庆贺条幅,把整栋楼前覆盖成了“关公脸”,红彤彤一片;条幅上署着某某局,某某办,更多的是没听说过的贸易,实业总公司,集团的名号。

门前厚厚落着一层鞭炮炸崩后的纸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道。台阶上大小统一的花篮,一溜两行一直摆到大门口。

台阶下三五成群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一个自称在试营业期间,进去过“大富豪”的人,嘴角泛着白沫给众人描绘着内部的所见所闻。

“迪厅没见过那种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对面的人一会儿现身,一会儿没了。跟闹鬼似的,绝了。”

“洗浴那儿更甭提,土耳其桑拿,牛奶浴,玫瑰浴;VIP包房没让我们上去看,听说正在培训‘特服’。能在那里消费可都不是一般人,据说招的‘特服’可不比模特要求低。”

“里面还有什么?”人群中有人提问“明白”人。

“你把钱带足了,进去不就知道了。”

“就我兜里那两张毛票,进去还不让人给扒了皮。”说话的人拍拍口袋,逗乐了周边的人,笑声里都流露出些许自卑。

“这你还真说对了,能开这种生意都是‘两道’通吃的主,想在这里面打哈哈,除非不要命了?”

“你怎么才来?”索琪先发现了人堆儿里的朱子顺,从台阶上跑下来。拍了他一下。

“车不好坐,等了半天。”来到这里,朱子顺内心还是一百个不情愿。

“先进去吧,我姐还等着呢。”

大门前几个背着双手,统一身着黑衣黑裤的保安,见到索琪齐声道:“索小姐好!”,利落的把大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要不要先参观一下。”索琪摇着朱子顺胳膊,兴奋地问道。

“不了,让你姐等急了不合适。”

见朱子顺不感兴趣,索琪没勉强,走到电梯间,按下了“直通ViP”那部电梯。电梯间里一个清秀的男服务生,殷勤地把他俩让进去;朱子顺从镜子里看到,身着燕尾服的男服务生,额头渗着汗珠,不时用手整理一下领口的大红领结。

看情形索琪已经来过这里,走下电梯挎着朱子顺的胳膊,熟门熟路的直接就把他带到了最尽头的一间包房前。

“今天开业不对外,全是招待内部的朋友。”索琪站在门口告诉朱子顺“我姐和姐夫都在这里面,陪的都是他们的铁哥们儿。”

朱子顺看着这镶着金边,横竖凸着九排门钉的红漆大门上,用繁体字书写着“龙庭”两个大字。

“他们陪客人我就不进去了。”朱子顺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儿,他们等你呢。”索琪不容分说拉开大门,连拉带拽的把朱子顺推了进去。

“龙庭”里偌大的水晶吊灯下,映照着可以把人影都清楚照出来的大理石地面。一张足可以坐下二十几人的大圆桌上,摆放着各色洋酒,果盘里是鲜见的进口水果。

围坐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吞云吐雾,端着高脚杯放肆的说笑着。

“小琪!”坐在主位上的老四,看到了进来的索琪,朱子顺扯着嗓门挥手叫道。

索琪挎着朱子顺走过去。老四起身一手搭着朱子顺,另一手搭着索琪的肩膀,朝众人道:“我小姨子都认识,这个兄弟是我妹夫。都认清楚喽。”

老四这举动,让朱子顺很不舒服,很想摆脱开,但老四的手劲儿很大,一直紧紧地摁着,还逐个给他介绍起在座的宾朋。

朱子顺只是机械地点着头,至于这些人的头衔,名号他根本无心去记。倒是给他印象深刻的是,这些人的眼神透出的目光,似乎有共性:漠然中散着寒气。

“得了,赶紧让我歇会儿吧,在外面站了半天。”索琪扒拉开老四的手,和坐在一边的姐姐说“路上堵车,朱子来晚了。”

“先喝点儿什么”索琪姐姐拍着身边的空位,示意让两个人坐下“宴会还得待会儿开始。”

朱子顺刚落座,老四便扬手扔过来一支又粗又长的雪茄,身后站着的服务生立即倾身点上了打火机。

“嗓子不舒服。”朱子顺用手挡了一下服务生,看了一眼桌上的雪茄,没动。

“那就给他倒杯酒,润润嗓子。”老四颐指气使的发着号令。

朱子顺刚想回绝,一个身着黑衣的光头大汉,推门匆匆走到老四面前。

“装修的付老板领着几个人,在门口吵着找你。”光头大汉的声音不大,但朱子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草,这他妈还上来报告,能不能干了。”老四一掌拍在桌子上,差点震倒了桌上的高脚杯。

“怎么回事儿,四哥?”“有人闹事?”朱子顺斜对面,腾得站起来俩人,挽着露出胳膊上的刺青,叫了起来。

“装修,差那个SB几个钱,这事儿用不着你们。”老四回头对秃头大汉说“五分钟内解决。干不利索,你他妈滚蛋。”

大汉点头哈腰连声说“是”,一溜小跑出去了。

只待了这么一小会儿,朱子顺就坐不住了。干脆找了个借口,跟索琪姐姐说:“我中午前必须得赶回公司,老总在等着我开会。”

“那也得吃完了饭,到时候派个车送你。”

“不用了,你们这儿今天那么忙。索琪说你有事跟我谈。”朱子顺今天能到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知索琪姐姐对他俩婚礼的事,会提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