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敲响铜锣,越州曲调在巷子里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咯——”

天幕下,蝉鸣密鼓,蛙声响彻。家家户户墙角的喇叭花开了,菜畦里的萝卜熟了;早起的农人牵着老牛踩上矮坡,做饭的阿奶刷净铁锅,开始熬粥……

鸿雁南迁,菊有黄华,寒露在一声声催促里来了。

寅时未过,城门口燃起一簇火把,两辆马车疾驰而出,奔驰在暗夜中起伏的山路上,道路相接处,又汇入另一辆,鬃毛扬,蹄声响,车中的人儿却半睡半醒、哈欠连天。

当鸡鸣啼破天际,晨光洒照时,一行人已抵达大山脚下。

下车,弃马,背好包袱,拄起木杖,半人高的草丛被劲装一一踩开,然后又很快合上。

一段坡,一段林,一段迂回连绵的登山道,午时前后,众人终于进入了“八角寨”地区。风从叶隙间灌入,浑身是汗的几人微微仰头,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凉爽。

“八角寨”位于毛州漢山余脉和越州大坪山脉交汇之处,群山拱卫,造型独树一帜。

谷善兮将壶中的水一饮而尽,而后擦去额上的汗,随众人立在一面石墙下的草地里,用午食,稍作休息。糯米糍粑、野生果子,这些不算正经的食物也没有人出声嫌弃了,一个个如狼似虎,嚼得津津有味。

率先吃完的谷善兮,视线沿脚边的巨型藤萝枝蔓、红色沙土而去,他们的尽头,是刀削一般的暗红色岩壁破绿色丛林而出,往长天探去,歪斜、浑圆的顶端披有植被,宛如毛发。

蜿蜿蜒蜒,走在这些丹霞山之间的小道里,仿佛步入了红绿交织的奇幻迷宫,天空被峰顶划开,土地被石壁切割,那些古老的藤蔓宛如引道的主人,为你指路。

穿过低矮的丹霞山群后,众人来到了一座高约八百米,雄浑、挺拔的八角寨主峰面前。绳索环腰,布条绑手,扣紧背上的包袱,岁菁命人从一处密集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条长梯,打了个手势,就有四五名侍从攀登向上。待一刻钟后,天空响起信号,她才回头,看向众人。

外乡人谁也想不到,拥有着久远历史、盛名远扬的天心古寺,就坐落在这岩角如刀片、岩面陡峭窄悬的八角寨顶端,这也是由越北出越州,最便捷、最安全的唯一通道。

“最安全??”卫瑾和看着面前的藤梯,再看着那能见的最窄处宽不及肩的山脊,骂了声脏话,瞪着岁菁。千言万语,噎在胸中。

谷家四兄妹也愣在一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常熹儿看着那梯子,扶额长叹,但还是伸出手,自告奋勇:“我……先走了。”好得咱也算是在越州长大,随老爹东奔西走过的,小场面,小场面。

眼一闭,心一横,常熹儿踩上梯子,双手抓紧藤条,弓着身子,开始朝着光滑的岩壁爬去,她腰上的绳子,与身前的女侍相连,以防不测。

“……那,走啊。”卫瑾和看着常熹儿爬了一会儿后,见左右无人继续行动,愤愤问道。

“熹儿,快些。”岁菁未做回应,反而朝着上方喊道。

“……催什么!”常熹儿咬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卫瑾和抱胸,扭头,用眼神质问卫七,这就是那莫姥爷说的安全路子??

卫七捧着无辜的眼神,眨呀眨,确实,没错。

“……”卫瑾和翻了个白眼,瞥向谷家姐弟,挑眉问道:“……喂,不会怕了吧?”

谷粲兮眼神呆呆的,显然有退缩之心。

谷善兮看向卫瑾和,后者眨巴眨巴眼睛,莫名有些口吃:“看,看什么看。”

她扭头,问向大哥:“谷粲兮怎么办?”

“……”谷鹤兮沉默半晌后,对着小弟说道:“若是害怕,大哥背着你。”

“让侍从背他,”岁菁开口,末了还补上半句:“走得快。”

等常熹儿终于爬了一半后,卫瑾和打头,侍从背着谷粲兮其次,接着是谷鹤兮、谷燕兮和谷善兮,岁菁等在最后。

近处去看,山体的红色岩壁是由表层的浅红色岩层和灰色的石灰岩沉积物组成的,蚂蚁、蜘蛛等各式昆虫爬行在深深浅浅的沟壑之中,谷善兮又伸出手,抓住上一格的藤条,压住一只龙眼鸡,一旁的螂蝉振翅,两三只蚂蚁绕道,从手下的缝隙钻过。

谷善兮咬住下唇,手脚用力,再上一层。秋风吹来,扬起零星发丝,浑圆的山体上,一行人如驼队,踩在红色沙漠里,半身腾空。错眼望去,身体两侧的岩壁如悬崖,向着无尽的下方滑去,若是藤梯一晃,身形稍歪,便四肢战栗,冷汗惊起。

冷汗湿透了捆紧双手的布条,谷善兮停下,微微缓和双臂的疼痛。当你弯腰悬身立在五百米的半空,仅有手脚处有所倚仗时,鸟儿从你的身后飞过,云雾穿过四肢,时间静止,大地卧于你脚,天空仿佛触手可及。谷善兮环顾四周,远山叠嶂,险峰环伺……

阴风暴雨过,唯吾独身立,赴长空邀,赴山海险阔人生道。

她握紧粗壮的藤条,汗水滴落,随石壁滑入深谷,成排的蚂蚁爬行在山脊之上,傲然而视。伸手,抬腿;用力,蹬起……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日光西斜,青绿的山顶灌木丛跃入视线。近了。

当谷善兮攀上石墩,踏上栈道,她向下回首。来时路已被云雾遮蔽,藤梯若隐若现。山下,数十座丹霞山仿佛越地石螺,在青山绿水间与缭绕云雾间,脊背后仰,坐地观天。这样壮观的奇景,引得众人长久的注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人心……

柔和的秋风拂过,宗彝兽的叫喊回荡在群山之间,谷善兮伸手,想触摸云层,却什么也没握住。她微微偏头,被崖边一株粉白相间的兜兰花吸去目光。指尖抚过微蜷的萼片、心形的花瓣,停留在它弯曲的花枝上……

小姑娘笑了。

小虎牙尖尖的,眼角软软的……

坐在另一处石墩上的卫瑾和忽然侧头看来,在那双眸子里,这个低头抚摸兜兰的小姑娘变得柔和、恬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