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莫染和阿雅被召来神殿。

仙娥来通报时,并未说清楚召她们去是要做什么,只说是有事务要交给她们。

神殿内坐着的是落霞和落絮,她们正在处理公务。见两人到了,才停下笔来。

落霞站起身来。她拿起了两份奏文,递给了两人。

“这是你们以后都要做的事情,现在,先来试做一份给我们看看。”落霞说道。

落絮递给她们每人一份批好的奏文,道:“这是格式,以后,你们都要这么写。”

阿雅和莫染各自接过奏文,应了声“是”。

“只是……我们要在哪写呢?总不能坐二位神女的位置吧?”阿雅坦率发问道。

落絮笑了笑,说:“当然不是。”然后看向了一旁的小书案。

两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了那张书案前坐下,开始批阅奏文。

不一会,两份批好的奏文被放在了神女的书案上。

落絮和落霞一同审阅了两份奏文后,又还给了两人。

落絮毫不吝啬地夸赞着两人:“写得不错,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明了,考虑又周全。”

她朝两人笑了笑,视线落到两人中间,听不出她具体在夸谁。但事实上,她确实把两人都夸了一遍。

落霞说:“以后,若是事务繁多,神女处理不过来了,你们便要像今日这般为神女分忧。你们可清楚了?”

“是。”两人答道。

落霞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可以退下了,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吧……不过,要在见了流云仙姑之后。”

说着,落霞瞄了一眼阿雅。

“仙姑可是很想念你呢……”

阿雅面上露出些许笑容,但又未失礼数,与莫染一同行礼告退。

但当她出了神殿后,脸上的淡笑逐渐被愁苦替代。

“怎么了?”

莫染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开口问道。

阿雅本想说“没事”,但对于莫染,她无法说谎,即使是这种不想让她担心的谎言。毕竟,自己可是发过誓,永远不会对她说半句假话。

阿雅叹了口气,将实情道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害怕见落云。”

“这是为何?”

莫染很是意外。一是因为她怕见落云,二是因为她竟如此容易对自己敞开心扉。不过一想到自己失忆前与她是挚友关系,便不再感到意外了。

“因为她与我在尘世时的生母长得很像。我怕……对她有情感,耽误了正事。就像……之前看到宫羽一样。”阿雅越说越小声,到后来竟哽咽了。

莫染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做。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表示安慰。

缓一会后,她轻笑一声,自嘲道:“之前运君神主说我未断尘念,既已身为神灵便不可再留恋尘世。从前我还质疑过,认为我已放下前尘之事。如今看来,只能说不愧是神主了。果然,我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只是暂时的罢了。”莫染想了好久,才蹦出来这么一句。

阿雅点了点头,朝她扯出一个笑。

看着她红着眼眶向自己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莫染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没有之前的记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雅,于是只能用现在的自己的方式来安慰她。

她牵起阿雅的手,说:“我不知从前的我会怎么安慰你,所以我只能做这些了。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听到此话,阿雅的心情逐渐放松。那因为紧张害怕而冷凉的手回握住了来自另一边的温暖——此刻,她扫去了一切顾虑,终于放下心来。

一抹明媚的笑意重新攀上她眉眼,投向对方的眼睛,道:“幸好有你。不然,只有我自己的话,我可能就此退缩了。”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会的。”

她无比坚定地看着她。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一同离开了神殿。

此时,落云坐在偏殿正厅内,她轻靠在茶桌旁闭目养神,像是在等着谁。

不一会,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阿雅和莫染。

站在殿门前,阿雅闭眼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停默念着:没关系的,只是容貌相像而已,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莫染感受到那边的手一紧,于是侧头看着她。

调整好心情后,阿雅回以莫染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接着,两人踏入殿门,来到正厅门前,敲了敲门。

“进。”

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出,这让阿雅放下了心来。

她心想:“上次只是因为宫羽那温润的性子像爹爹,才会让我把他们联想到一起的。而落云与娘亲性格迥异,这次肯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失态了。”

两人推开了厅门,只见落云坐在座椅上,左手轻撑着头,一双疲倦得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睁着,只到两人走近,视线才慢慢往上移。

那双疲惫的、带着哀伤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对上了阿雅清澈明亮的眼眸,就像是朦胧的月光洒在湖水上。这熟悉的神情和容颜让阿雅心下一颤,心湖也为这柔和朦胧的月光泛起涟漪,不自觉地浮现出了那张慈爱的脸庞。

不知是多久以前,母亲也曾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她不是很记得了。

就在阿雅想多看一会时,落云突然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如月光般的温柔像是幻觉一样,这下已不复存在。

“……师尊。”

阿雅回过神来后,赶紧向落云行了弟子礼。

在恢复记忆之前,在阿雅的记忆中,落云一直是一位严师,似是从小就对她寄与厚望,对她的要求永远比其他弟子更高。落云对她十分严苛,小到日常礼节,大到修炼功法,若是出了一点小错就要受罚。

不过,落云对她也挺不错的,在她生病受伤时,都会一直照料着她直到痊愈。因为吃的苦比别人更多,她的回报也比别人更多,因此她能从一众修行者中脱颖而出,一路到这里考职轻轻松松。她能到这里,落云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嗯。”落云轻应着,并示意她起身。

“莫染见过仙姑。”

莫染也向她行了礼。

“你是莫染?”落云的语气带着些惊讶,但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是。承仙姑之教诲,莫染这些年来一直勤于修练,如今又被选为神使。莫染有今日,全凭仙姑。仙姑之大恩,莫染无以为报。”

说着,莫染又向她行了大礼。

“快起!快起!”

落云站起身来,扶了莫染起来。

见阿雅并未露出惊讶之色,落云明白她们已经认识了,而且莫染已经告诉她自己教过莫染了。

随后,她握着莫染的手,欣慰地笑道:“好啊,好啊!你们都没辜负我的一番苦心啊!”

“你们勤苦十余年,如今都已有所成,我真是老怀安慰。只望你们二人日后能辅佐神女,维护三界安宁。”

落云用另一只手牵起阿雅,继续说:“阿雅,既然入了神庭,便不可再意气用事。记得你以前,为了被欺负的师弟师妹,打了半个师门的师兄姐。差点,我就要把你逐出师门了。今后行事定要再三思量,不可为一时冲动而毁了前路。为师的话,你要好好记住了。”

阿雅听后,努力回想着,但未能在记忆中找到相关的事情。

“难道又是妙笙强行为我解锁的副作用吗?”她这样想着。

“阿雅知道了。”

“莫染,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你莫要听那些流言,你是怎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知你能力出众,行事稳重,日后你要替我照看好阿雅,这便抵了我对你的恩。”

“莫染明白。”

落云又笑了笑。

“我不能长久在此处辅助神女,日后便要靠你们二人了。”

阿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着这些话,难道落云快要离开了吗?可这才不到月中,她完全可以继续以“批阅考职文卷”的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不过,这么急着叫她们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叮嘱她们这些?

“师尊,您今日让我们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阿雅问道。

落云愣了愣,没有说话,只看着阿雅。只是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阿雅见她这样,才确定了落云真的只是想跟她们说这些。也许她是怕以后太忙,忘了要和她们说了吧。

于是她咧嘴笑道:“比如说,分别多日,师尊可有想念阿雅?”

落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轻点她额头:“你呀……”

要我如何放心得下你?

落云不知道,在她指尖轻点阿雅额头时,再次勾起了阿雅对于母亲的回忆。

阿雅收敛了笑容。

“对了,还有一事。神庭会议举办在即,许多事务你们都未熟悉。落雪神女未招过神使,落霞她们也不知神使在会议中的具体事务。因此我为你们准备了这个。”

说着,落云凭空抽出一卷书卷,交给二人。

“上面详细写着神庭会议的注意事项,你们一定要熟读并记好它。尽好自己的职责。”

阿雅和莫染接过书卷,向落云行礼致谢。

“好了,你们不能在我这留太久,快回去吧。”

“好。师尊,您要保重身体。”

两人向落云行礼告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院中风吹着落叶穿过回廊。

在这安静的偏殿中,只空余一声叹息。

从偏殿出来,阿雅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好多少。

“怎么了?刚才不还挺好的?”

莫染看着她闷闷的,不住出声问道。

“我没事……只是在想,宫羽、落云,他们为何会与我父母如此相像?明明他们不相熟,落云更是与我母亲性格不同,可是我现在一和他们互动起来,我就会想起我的父母……”

莫染想了想,说:“我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亲情于我而言,好像很平淡。我甚至觉得我如今所谓的父亲是个从来不相识的陌生人。即使我与他相处了十几年。我母亲就更别说了,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人提过她,我对她一无所知。不过现在也许都无所谓了,反正这个世界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都是假的。”

这句话让阿雅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对呀,这里是幻境,总是会有些迷惑人的东西。我怎么就这么被它牵着走了呢!”

阿雅心里的雾霾终于全部散尽,开心地笑了起来。

莫染看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已经好了,也陪她笑着。

回到住殿后,两人仔细地阅读起那卷书卷来。

书卷很长,书案根本放不下,两人只得摊在地面上。上面所写的规章条例密密麻麻,让人看得眼花。

半天过去,已经到黄昏了。

书卷还没看完。

殿内寂静无声,两人坐在垫子上,长时间低头看书卷,腰肩和脖子有些酸痛了,眼睛也干了。

看着看着,莫染感到有些头痛。

她揉了揉眉心,然后试着集中注意力去阅读这书卷,但失败了。

她能感受到身体向自己传达的不满——她实在是太累了。

再次看向书卷上的文字时,她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快先别看了,去休息吧。强撑下去,看了又不能记得什么。”

阿雅说着,头也不抬一下,只专注地阅读书卷。

“那你呢?”

“我?我没事啊。我小时候练过的。小时候,娘亲总让我背一些剑谱啊,心法啊什么的,她还让我记一些奇花异草、急救知识之类的。那时候总觉得娘亲无理,经常埋怨她。长大后,才渐渐明白她的苦心。可惜,到那时已经晚了……”

阿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勾起她伤心事了,莫染有些抱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没关系了,他们都已经入轮回转了好几世了,我也不能一直抓着不放。人都要向前看,更何况我已得道,这些本该放下的……”

“本该如此的……”

阿雅突然停住了。

一滴泪落到书卷上,模糊了字迹。

莫染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想替她擦去泪痕,却忽的被对方抓住了手。

“可是为什么?”

只见她抬头看着自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接着一滴从她脸上滑落。那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我还是会这样?每当我看到熟悉的地方,就会想起那些前尘往事……无论过了百年、千年!明明我已经成神了啊!我该放下了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

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平日里的面具被摔破,终于展现了里面的脆弱,再也忍不住要和她诉说。

“这破幻境是专门针对我的吗!宫羽、落云,是为了来破我心防的?明明我们只是来救神主的啊!怎么就沦落至此了呢……”

“阿染,我真的放不下……我看着他们,就会想到爹娘……想到那日仙门诸家找上门来,爹娘惨死……好多同门都……”

“罢了,你现在都听不懂。阿染,其实这些年来我都没能放下……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成神前修炼时还好好的,我甚至捱过了天劫!成了神!可是成神后我却……”

阿雅边哭边喋喋不休地向莫染诉说着,直到她哭累了,说得口干舌燥为止。

莫染默默听着,还扶着她起身到一旁坐下,在她渴了时递上茶水。

说着说着,阿雅都不哭了,渐渐地,她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抱歉,我好像憋太久了……害你听我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