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然想起吕远行就痛恨不已,“目前咱们势弱,若想要一举收复失地只怕难如登天。更何况如今强敌环伺,咱们还是谨慎点好,切不可给人可趁之机,连如今这立足之地都保不住。只要吕远行敢来,咱们定要他有来无回!”
“公主放心,我们定会严密防守。”李斌道。看着公主与谢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李斌借口军营有事,先行告退了。
“少卿,或许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待在这里了,国仇家恨不知何时才能报!”云嫣然满腔悲愤,恨自己无能为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们守稳江东,缓过劲来,徐徐图之,必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谢安心性坚韧,丝毫不气馁。
“我们的事还是算了吧!如今父母兄长都已不在,翼儿能依靠的只有我了,我不想因此耽误了你。”云嫣然苦涩的说道。
“我懂公主的为难。既然答应了先王要护你周全,我就不会食言。我会陪着你守着你,直到翼儿长大,能担得起肩上的责任。”谢安看着她,目光坚定又温柔。
“如今谢家也只剩你一个了,若是因此让谢家后继无人,岂非是我的错?”
“那又如何?我谢家秉持的是忠君爱国的家训,与大燕的安危相比,我个人何足道哉?区区谢家又何足道哉?”
“我如今代翼儿理政,你又手握兵权,我们的事只怕要等到翼儿可以亲政,我能全身而退的时候了!”云嫣然为他们自己难过,若非这场祸事,或许今年父王就要筹备她的大婚了!
“公主不必伤怀,比起死去的人们,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起码我们仍守在彼此的身边,朝朝暮暮相伴左右,我已经很知足了。”谢安走过来坐到她对面,递给她一个手炉,微笑的看着他,和煦如春风。
云嫣然被他感染,心情也不似刚才那么沮丧,伸手接过手炉,暖流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少卿!”
“公主,外面有几个人自称是大燕臣子,求见公主,李将军让小的通报一声。”殿外守卫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告诉李将军,本宫这就过去。”云嫣然闻言起身,整了整衣襟,抬头看向身侧的谢安,少年坚毅的脸庞让她安心,“少卿,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谢安温柔的替她披上大氅,退在她身后,跟着她向大殿外走去,脚步声一前一后,同样坚定。
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云嫣然的面前,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一时愣住了,不知道他们是谁。
“公主!公主啊!老臣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面前几人看见云嫣然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恕本宫眼拙,诸位是…”云嫣然实在是认不出来,她本来与前朝臣子的接触就不多,这几个月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彼此变化都很大。
“老臣乃宗人府丞陈正泰。”为首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
“臣乃国子监司业…”
“臣乃内阁侍读…”
“臣乃通政司知事…”
除了宗人府丞陈正泰乃是三品文官外,其余几人皆官职低微,云嫣然听都没听过。
“陈大人快快请起,昔日本宫曾听父王说起过陈大人,为人清廉,恪尽职守,只是没想到你我会在如此境况下相见。诸位大人都起来吧!”云嫣然忍不住热泪盈眶。
“城破后,先王遇害,诸位皇子也尽皆殉国,臣本欲跟随先王而去,可听说公主带着小皇孙逃了出来,臣便一路跟随而来!”陈正泰说起来又是一阵痛哭。
“是啊,大夏人残暴不仁,劫掠屠城,无恶不作,皇城里十室九空,我的家人们也都死了,要不是想着大燕还有一脉尚存,我也不活了!”
“我也是,我全家上下七十多口啊,除了我,没一个活下来的!”
众人一路上避人耳目,担惊受怕,平日里都是高居庙堂的官老爷们,何时受过这些磋磨!此刻终于安全了,想起过往的遭遇,各个放声大哭,惹得大家都跟着掉眼泪!
“陈大人及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了,既然到了禹城,大家就暂时安全了,先去洗漱用饭,等歇息好了咱们再说。”云嫣然已经泣不成声,谢安出面招呼道。
“谢将军,老夫有幸还能见到你啊!先王慧眼识人,把小皇孙和公主托付给你,你果真没让大家失望,我们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你们打的大夏丢盔弃甲,死伤数万,真是为我们大燕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陈正泰说起来激动的胡子乱颤,枯瘦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似乎也要揍几个大夏人解解恨。
“不敢当,陈大人过誉了!”谢安忙道,“此次我们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多亏了李斌李将军及江东的诸位将士,他们奋力杀敌,保我江东无虞,我等才能有个落脚之处!”
陈正泰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听话听音,立即恭恭敬敬的转身向李斌等人抱拳行礼道,“此次我大燕能有喘息的机会,绝地求生,多亏了李将军及众位将士,诸位都是我大燕的忠臣良将,陈某人敬佩不已!”
随行的几位大臣也连忙跟着行礼。
李斌有些不习惯,摆了摆手道,“保家卫国,杀敌御辱,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倒是众位大人,平日里可都是拿笔杆子的读书人,竟能徒步几千里,历时数月来到江东,才真是让李某佩服!”
“诸位都不要谦让了,我大燕能有你们这样精忠报国的臣子,何愁没有复国的那一天!”云嫣然也被感染的豪情万丈,“李将军对江东再熟悉不过了,诸位大人的食宿就有劳将军费心了。”
“公主言重了,臣自当领命。”李斌应下来,带着诸人下去了。
“我们的处境好像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了。”云嫣然苦中作乐,笑的有些牵强。
“事在人为,咱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谢安站在她的身侧,转过头来看着她,笑的明朗。
这段日子是他们国破后过的最好的一段时光了。南楚因皇子内斗夺权,无暇他顾,北狄隔着一座高大的邙山,懒得翻过来骚扰他们。而大夏,墨江一战损伤了三成的兵力,又在西北与北狄开战胶着,忙的焦头烂额,大有顾此失彼之势。
大燕在江东,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招兵买马,重整旗鼓。期间不断有旧臣前来投奔,一时间倒也显得文臣武将,人才济济。
云嫣然陪着云翼坐在大殿的正中,文臣武将分列左右两侧而坐。文臣以陈正泰为首,武将以李斌为首。
“大王,公主,机不可失,北狄与大夏在西北胶着,有意抽兵回援,这是我大燕一举反攻的大好时机!”李斌兴奋的说道。
“李将军切不可冒进,大夏的铁骑所向披靡,不容小觑。调兵回援也只是将军你的猜测,万一有变,岂非连这最后的家底也葬送了!”陈正泰是真的害怕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说一句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陈大人,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哪能等到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到那时候只怕黄花菜都凉了!我就猜它将不日回援,这是我沙场多年的经验和直觉,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李斌急道。
“李将军这就是要赌了!这事关国运,怎么能如此草率?!赌赢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赌输了,你岂非叫所有人都去送死吗?!”陈正泰不肯让步。
“陈大人,你是个文人,打仗的事你不懂,战机稍纵即逝,胜负往往就在一念间!”李斌据理力争。
云嫣然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听起来都占理,不知道该听谁的,把目光转向了谢安,“少卿,你怎么说?”
闻言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谢安,包括争执中的李斌和陈正泰。虽说云翼继位,云嫣然监国,可云嫣然到底是养在深宫的公主,对军国大事所知不多,遇到事情还需要谢安来拿主意。
“陈大人说得对,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重。”陈正泰得意的抚着山羊胡子,李斌目眦俱裂,瞪着他,谢安紧接着又说道,“但是李将军说得对,兵贵神速,贻误战机可是大罪,若是等大夏解决了西北的纷争,腾出手来专门对付我们,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出击可就难了!”
陈正泰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谢将军不妨直言,此时到底能不能出兵?”
“只要我们派暗哨盯着对岸,若他们有调兵的动向,那就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机。大夏人再强悍,也经不住双线作战,两方夹击。只要军心有了动摇,那我们就更有胜算了!”谢安一字一句说的不紧不慢,听的人热血沸腾,好像胜利就在眼前了。
“正是。就算我们不能把大夏人彻底赶出大燕,至少也能收复一部分失地!”李斌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既然如此,就按李将军说的办,咱们必须得派人盯着,确实有调兵回援的动静了,也不妨放手一搏!”陈正泰见状只好同意,“可能是我老了吧,说起打仗总是心惊肉跳的。”
“陈大人是文人,哪里过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难免谨慎些!”李斌浑然不在意刚刚陈正泰还与他争执不下呢,这时候倒开解起了他。
“是我班门弄斧了,打仗的事本来就该听将军们的。”陈正泰有些不好意思。
云嫣然看着他们达成了统一,便下令道,“李将军派人盯着对岸,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谨遵大王、公主之谕。”
复国谈何容易!当人们被战争所裹挟,早就身不由己了!
这边刚刚事毕,第二日晚间,就有侍卫来报,云翼中毒了!
云嫣然疯了一样的冲过去,为了方便照顾云翼,他俩的寝殿离得并不远,可今晚却显得路程格外的漫长。
等云嫣然过去的时候,谢安与李斌等人早就到了,看着两人铁青的脸色,云嫣然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她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坏消息了!
谢安看见了她,发髻散乱,惨白的一张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声音。谢安走过来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翼儿无事,人也抓住了,你放心!”
云嫣然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可以放松了,整个人也瘫软在谢安怀里,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微微喘着粗气,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
陈正泰等人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守在院子里,倒显得乌泱泱的,有些拥挤。
“怎么回事?大王怎么样了?”陈正泰焦急的询问,这可是大燕皇室最后的血脉了。
“大王没事,所幸吃的不多,只是有些腹痛,大夫在里面瞧着呢。”李斌走过来说道。
云嫣然强撑起身子,尽量让自己站直了,“什么人?”
“一顿鞭子下去,什么都招了,吕远行的人。”李斌皱眉道,他已经严防死守了,不知道这人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人在哪?”云嫣然问道。
“就在那儿,还活着。”李斌抬手指了指院子角门边阴暗的角落。
众人顺着李斌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那里躺了一个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儿好皮。
云嫣然抬脚就想走过去,谢安拦住了她,“别去了,我怕你看了难受。他都交待了,他是本地人,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两黄金,让他在大王的餐食中加一味药。”
“什么药?”云嫣然盯着他。
“砒霜。”怕她担心急忙补充道,“大王中午多吃了两块糯米糕,晚上没有胃口,在芷溪的劝说下才喝了两口汤,睡到半夜就开始腹痛不止。大夫刚刚瞧过了,所幸大王吃的不多,中毒并不深,喝几副药就好了。”
云嫣然听着谢安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苍天保佑,翼儿没有多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翼儿已经积食了,芷溪为何不上报?翼儿都说了没胃口,她为何还要劝他喝汤?”云嫣然现在谁都不信。
“你说的我也都问过了,没有可疑。大王担心你知道了会责怪他贪嘴,才央求芷溪没有上报,至于晚膳,大王还小,芷溪不忍心他晚膳一口都不吃,才劝他喝汤的。”谢安解释道,“我也问过大王了,芷溪没有说谎。”
云嫣然不放心,“你好好查查,这个帮厨是怎么和外面的人搭上线的,吕远行的人又是怎么进来而不被我们发现的。”
“你放心,我和李将军正在查。”谢安说道。
“我要你亲自去查。”云嫣然一字一句,说的特别坚决。
谢安知道她被吓坏了,“好,我自己去查。你快去看看大王吧。”
看他答应下来,云嫣然才跌跌撞撞的走进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