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矜薇在一张小床上醒来,这张床是特意为家属准备的。她条件反射般看向病床上的女人,女人仍在昏睡中。

矜薇有些疲惫,因为要注意输液情况,她断断续续只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为了让自已清醒点,矜薇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她尽力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校服,向医生交代一番后便匆匆赶去学校,还有最后一门测试等着她。

最后一场考试是音乐课程的,矜微双腿并拢,目光沉静地坐在后排,膝旁立着一把小提琴。

教室里陆续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好烦哦,为什么一定要选修一种乐器!”

“上帝啊!终于要放假了,我准备考完就飞去马尔代夫!”

“昨天有人缺考诶,天哪,老师都联系不上她。”

“诶呀,这人就坐在那,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女生指向矜薇的方向。

说话的人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矜薇没搭理,她是昨天晚上才看到数学老师的好几个未接来电,碍于时间太晚,她只发了信息过去表达歉意和解释缘由。

当然,原因说的是家人重病。

教室的人慢慢变多,一个栗发少年背着琴走进来,他视线默默寻索一番后,就落在矜微身上,接着抬脚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矜微知道他,与小矜薇一起被其他同学戏谑称为影子二人组的男生,名字鲁甸,性格比较内向,两个小透明之间偶有交谈。

霍布森阶级森严,背景家世、财富数量、个人能力都是评判标准,这所学校培养的是各个领域的领导者和顶尖人才,待他们毕业,将真正成为改变世界那批人,如他们的父辈一般。

有句话一直在学校学生中私下流传——世界有我家一份:它不为我所有,但为我所用!

听上去很狂妄,但却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这些人能撬动的资源常人难以想象。

很显然,这分三六九等的学校,矜薇连最后一等都排不上,所以一直被人孤立,而鲁甸则是因为性格问题而不受欢迎。

不过两人都没有抱团取暖的意思,独立是这所学校学生最鲜明的性格。

鲁甸放下提琴,抠着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询问,“矜薇,你昨天怎么没参加数学测试?”

第一次有学生缺考数学这科目,毕竟数学老师虽然看上去很好亲近,但打分是出了名的苛刻。

而且缺考是不能补考的,只能重修,且机会只有一次。

鲁甸当时坐在考场有些惊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缺考的人是矜薇,她今天看上去也不太好,制服都不整洁了,希望她不会被礼仪老师抓到。

矜薇听出他话中不易察觉的关怀,回道:“家里有人生病。”

鲁甸识趣地没多问,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很快,一位个子高挑、身形窈窕的女士走进来,是他们的音乐老师朱莉亚。

“同学们,安静,现在我们开始学期测试。”

最先被点名上去的便是矜薇身旁的鲁甸,“鲁甸,你先来,第二小节。”

“是,老师。”

鲁甸上前,手指按着琴弦,琴弓一动,曲声开始丝滑地在教室流淌。

他在音乐这方面很有天赋,拉起提琴时,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人们称之为自信,是坚定的热爱和持之以恒的练习一起培育而出的美味果实。

一曲毕,茱莉亚微笑道:“不错,看得出你有在勤加练习。”

“但还是希望你能去参赛,这样也可以提高自已的水平。”

茱莉亚对这个颇有天赋的学生有些无奈,他性格过于腼腆,也因此从不主动参赛,让自已有些头疼,要是能开朗些就太好了。

“是,老师。”鲁甸刚刚因赞美而喜悦的心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不想参赛,人那么多,还麻烦。

茱莉亚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纤长的手指一一点过去,很快轮到矜薇。

矜薇重生前没接触过小提琴,但擅长的管弦乐器不少,触类旁通,经过近一月在家密集的训练,加上小矜薇的肌肉记忆,过关完全没问题。

在其他人略带戏谑的注视下,她白嫩纤细的手指开始灵巧的拉动琴弓,悠扬的琴声倾泻而出。

矜薇身立如松,微微侧头,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优雅韵味,她的仪态在茱莉亚心中可以打满分。

众人有些讶异,矜薇的进步太明显了,无论是在拉琴技巧上还是情感表达上。

茱莉亚眼睛里闪着笑意,“进步很大,很好,你现在和你的琴开始成为伙伴了。”

茱莉亚以前能感觉到小矜薇并不喜欢小提琴,因此甚至建议过她换一门乐器修习,但被小矜薇拒绝了。

事实确实如此,小矜薇本来想选钢琴的,她喜欢弹钢琴,但是被母亲于安琪呵斥制止,至今不知原因,后来矜薇选了小提琴,许是因为起了排斥心理,音乐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只能勉强过考核,被其他人嘲笑。

矜薇没有这些考虑,对她来说一直只有是否擅长,没有是否喜欢。

“是,老师。”矜微回道。

茱莉亚继续道:“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参加下个学年的提琴比赛,如果你这个假期勤加练习的话。”

矜薇,“是,我会认真考虑的。”

等最后一个同学测试完,矜微就去学校的更衣室收拾自已的东西,假期已经开始。

她回了医院,只是走到病房才发现于安琪并不在。矜薇找到医生询问,被对方告知母亲已经离开,“这位女士醒来就要求离开,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不过还是要多注意,她的身体还很虚弱”

“好的,谢谢。”

矜微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家,发现于安琪在房间睡着了,她有些如释重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于安琪的心里状况仍旧是让人担忧的,矜薇只能从小矜薇的记忆片段里勉强拼凑出一些过往:从于安琪生活习惯和教养来看,她应该自小生活富裕,只不过家道中落,在从皇家音乐学院毕业那年父亲跳楼去世,又遇人不淑怀上孩子,至此患上心理疾病。

矜薇对药理有一些了解,她想尝试一下用先中药材调理一下两人的身体。

接触中医还是重生前的事情,她重生前的身份有些复杂,用修仙文里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炉鼎,帮人成长的器具。

在八岁那年,她被母亲带去城里过暑假,当时她母亲在一个豪商李家家里做佣人,矜薇没想到这是她被圈养的开始。

那时她刚到不久,就遇见了李家家主和一个风水大师在一亭子里交谈,不幸的是,那风水大师观察矜微面相有异,特意去询问了她母亲关于她的八字。

一番推演后,风水大师向李家家主推荐,“此女命格不错,可助李家。”

没多久,她被“借” 走,收为李家养女。

说是“借”,实际上是被一笔巨款买断了亲缘关系,她家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只是一个女儿罢了,还真不缺。

她母亲拿着钱乐呵呵的离开,离开前还虚伪一番,“你看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以后就在这享福了,记得在这好好听话!”

那时年幼的她一直哭求,仍被抛下了。

自幼抚养她的奶奶得知后,千里迢迢从乡下赶来寻她,结果连人都见不到,回去不久后就郁郁而终,宋矜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逃过三次,次次都是以鞭打和禁闭告终。

在第三次被困在仅一平方米的黑暗空间时,她知道,逃离的希望渺茫了,李家不仅有钱,还利用联姻的方式建立了强大的关系网,有的姻亲身居高位,她的力量太过薄弱。

宋矜薇的身份是公开的,偶尔要为李家挣脸面,但没有人会尊重一个器具,李家小辈经常欺甩她来玩乐。

她接受过极其严苛的教育,无论是仪态还是技艺,宛如古时的伶人。

她的学识摄入是被挑选过的,不能超出界限,她偷偷接触过中医和武术,都是私下进行,而对方包容地帮她保密。

此外,尤其是要注意上学时与男生保持距离。

她所有的行为要在划好的方格之内。

所以在偶然得知她和一个女孩疑似谈恋爱时,李家主李明远差点没气疯。

那是宋矜薇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她被抽了五十鞭后,血淋淋的被丢进禁闭室不吃不喝关了三天。出来后休养了近半年。

转机出现在她二十六岁那年,政治世家欧阳家的独子欧阳锦因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她再次被“借”走了,目的是冲喜。其间又是一番利益置换。

这些人简直可笑至极,明明接受的是现代教育,思想却仿佛被裹了小脚。

让她意外的是,一年后欧阳锦竟然醒了,他得知前因后果后,承诺他去协调,半年后换取宋矜薇的自由。

不得不承认,当时矜薇是心动的,她应下了。

时间一到,他果然安排好了,只是没想到,矜薇在拿着离婚协议出山庄的时候竟然被箭杀了,不用猜都知道是李家下的手。

因为矜薇偶然间听过那风水大师的一句话——失之必杀!

时机到了时,她终究会回去一趟。

是的,矜微仍旧在原来的时空,只不过国度不同而已,她的死去与复活,在这苍穹之下几乎了无痕迹,也无人关注,如沧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