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常人想象的不同,这些走出来的书苑之人在面对无数双目光时,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和善的笑容,每个人的脸上都保持着仿佛并未看见人一般的神情,与她们头上的方形帽组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的肃穆。

在无数考生的目光注视下,她们走到考场之中分散开来四下站定后,一位老妪缓缓走到主考官的位置上坐下,沉默着四处打量了一下后,开始了闭目养神。于此同时,将所有人封锁在外的禁卫军横举起了手中长矛,每间隔一段距离留下一个入口,先前站立考场中的书苑之人分别前往各个入口。

“第一场参考生准备进入考场,拿出你们的参考证明,按照场序进入考场,其余考生不得喧哗生事,否则剥夺参考权力。”

走到进入考场的入口处后,书苑的一队人同时异口同声的说道。

闻言,广场中的人顿时来了精神,分别拿出自己的那卷青色手札,被分到第一场考试的人则开始往各个入口走去,而那些并非第一场的人则识趣的退开,场面虽有些繁乱,但也不失井然有序。在监考人员的话语下,各人都收起了心中骄傲,不敢再因为一些摩擦而失去这唯一一次参考的资格。

在早上出门时,沈湘就已经从沈仲那得到了自己的参考证明,手札中的标注正是第一场,所以她也跟着队伍往最近的一个入口处走去。在经过监考人员严密的检查后,进入到考场中,按着号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随着时间逐渐地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后,第一场参与考试的人已经全部入场,在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首位之上那位闭目养神的主考官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眼中不含任何表情的环视了考场一圈后缓缓的站起来说道:“作为一个只招收女学员的学院,颜如书苑为帝国女性争得了一定的地位,让天下百姓知道我们不再卑微,不再只是男性附庸品,做出的贡献毋庸置疑。书苑每一年的招生测试,也都无一例外的成为我武朝帝国的一大盛事。”

“如今,经过严密考虑之后,书苑决定将招生范围扩大到整个天下,不再局限于我国。只要你们能够通过这场考试成为书苑的一份子,顺利学成毕业回到故土的话,就算不能成为女官一员,那也必将受人钦佩。”

“要想受人瞩目,不再只是一具供人玩赏的偶人,你们就要抓住这一次机会,用尽你们所学到的知识来应对这一场考试。这不仅仅只是一场考试,而是你们能否在学业上精益求精,迈上另一个台阶,是你们能否在改变人生的道路上踏出关键一步的考试。”

“现在,打开你们桌上的考卷,填上籍贯后开始考试,时间为一个时辰,期间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离座,如有违反,一律逐出考场,剥夺参试资格。”

主考官的并不长的一番话,却是包含了数种意思,既有向人展示书苑地位的成分,也有鼓励人的成分,也不乏打压人骄傲的成分,复杂而简单。而此时众考生也未有去仔细品茗其话中之意的时间,随着她的话落下后,皆是拿起了面前桌上封着的考卷,缓缓地打开。

打开卷袋将考卷取出来之后,沈湘并未忙着研磨执笔,而是先按着心中一直保持着的疑惑看起了试题。当她看到卷尾那几道试题时,不由得一愣,继而眉头蹙起。

“果然……”

片刻后,她呢喃着将考卷放下,紧皱着的眉头展开了些许,不着痕迹的抬起头望向四周。与她的神情一样,一些同样在检查试卷的人也都是一脸愁云。相反,那些异国人的神色却是不同,轻松之外甚至还有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窃喜。

“这样的考试似乎是有些偏袒他国人啊。”模糊的将周围人的神色扫视了个大概,沈湘不由得在心里微叹了一声,继而开始研磨,执笔在卷头上写下自己的籍贯后开始答题。

前面的考题虽算不上有多难,但也不简单,正如她所预想的那样,这些题目考问的并不只是对四书五经的片面范围理解,也并未寻常书院考试时那种呆板的文章,而是在此之外的一些个人的论调,等同于对某一篇文章的个人见解,以及指出其各人认为欠妥的地方。早在前些天的题测中,沈湘就发现了书苑这个近乎有些鸡蛋里找骨头意味的目的,所以这些题对于她来说算不上有多难,如果仅是这样的话,她有着绝对的信心能够通过考试。

然而,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很快,前面的题目便被沈湘以一种评论的角度解答了出来,所用的时间并未超出预料之外,她缓缓地停下了笔,略微抬头,目光隐晦的放到了周围人的身上。

正如她所料,这种可以算得上是新颖的考试虽说不难,但对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的人来说,三纲五常却已经深深刻进了她们的脑海中,早已养成了在某种看不见的框架之内思考问题的习惯,并逐渐根深蒂固,最后不可动摇,所以书苑这种乍一看极为简单,细看却另行途径的考法对于这一类人来说,却是颇为的难。

与常人不同的是,沈湘自小所受到的教育虽大致相同,实则却也有些接近书苑的这种风格,但也远远未到能够跳出那个框架看待问题的地步,之所以她能够快速地做完这些测题,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一场莫名其妙的昏厥。如果不是那一场昏厥给她塞进了一些原本没有的莫名东西,她也不可能能够在每一个参考之人都能从礼部与书苑联合开设的分布点领到的那一份题测中看出这些问题。

将周围人此时的心态准确的分析出来之后,沈湘再度开始了行云流水的答题。终于,到某个地方之时,她不得不停下了笔,皱起了眉头。

考卷的末尾处,仅剩下两道题。然而这两道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寥寥数字,却成为她以及所有武帝国考生心旌不定的地方。

第一道题:昔圣抵旸,后三定,汝和解?

轻抿着粉唇望着这几个字,片刻后沈湘蹙着的眉头颤了几颤,陷入了紧张的思考之中。

所谓圣,指的自然是当朝皇帝,旸则是一个地名。当初武文帝起义大军频频告捷,先后将其余起义军收编,收复大半唐域,最后将前朝残兵全数逼至道央临海一座城池,此城名旸,前朝在这里收缩阵型进行了一场为期半年的顽强反攻,大军久攻不下。最终方在沈仲苦思数月而来的计谋下瓦解,前朝皇帝大臣全部沦陷。岂料前朝虽对唐人施与暴政,但本性却如草原野马一般极为强势,除了少数不多的官员投诚之外,全数宁死不降,受尽折磨后以死明志,城中百姓也纷纷抗议。盛怒之下,武文帝下令三定旸城。

所谓定,正是屠。

那三日,旸城血流成河,凡是抗议起义军的百姓皆未躲过一劫,以死明志的前朝皇帝亲王嫔妃大臣子嗣一干人等尸首全数被暴晒三日后挫骨扬灰。而武文帝三定旸城后虽最终获得了天下,却也因此而落下诟病,在道央一带,百姓虽不敢明目张胆提及这个问题,但私下却是对武文帝此举怀恨在心。

称帝登位后,武文帝一改铁血作风,帝国各方面才会得以快速复苏,言论的开放虽然使得朝中百官御史时不时敢于上疏弹劾圣上,但对于当初的三定旸城,深谙武文帝性格的文武百官,开国功臣们却从未有人提及,至于提及这个问题会有什么后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知道。

此时,颜如书苑的招生的试题中,却明目张胆的提到了这个问题,这不得不让人心惊胆颤…

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着,圆润的笔杆已经在手心汗的浸染下变得有些滑腻,沈湘眉头蹙得极深,眼中不断闪烁着犹豫与畏惧。

虽然在前几天的题测中包含着一些指向皇上的问题,但沈湘也没有想到颜如书苑敢拿从小在各种书籍中都极少能见到的旸城三定作为试题。先前查看试题的时候她并未过多去揣摩这道题,此时随着心绪愈发的聚集到这道题,心里的凉意也就愈发的明显。

这道题,绝没那么简单!

轻动了动手指将有些下滑的笔握紧,沈湘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随后略微抬起头望向周围。只见周围的人此时也是停下了笔,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陷入了举棋不定的艰难中,反观那些异国少女,却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奋笔疾飞。

轻咬着嘴唇,沈湘将自己所学到的,能理解的想了个遍,却也仍未想出如何去解答这道题的法子。就在她沉思许久过后,思量着是否要顺应感觉对此事褒解一番,或是干脆放弃这题时,却忽然感觉到身旁不远处投来一道有些戏谑的目光。

感应到这道目光,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只见距离与她隔着两人的右侧,一个周国少女正面带笑容的隐晦打量着四周,眼中讥讽光彩明显。在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少女也是微微怔了怔,继而转移目光,望向另外一个神色煞白的少女。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题确实有偏袒他国的嫌疑啊……”没有因为少女的讥讽而有任何情绪,沈湘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道题上。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一个奇特的念头油然而生,继而不再迟疑,执笔沾墨,在这道极难的试题侧方写出了她认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