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柠月回到自家府中,找楚敬人一屋谈话。

楚柠月问:“敬人,我托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楚敬人一双漂亮眼睛熠熠地看着她,“阿姐,我去打听了,那梅夫人好像今日已经搬去郊外了,可能明天要去往大钰,毕竟梅夫人是大钰人,回故土理所当然。”

楚柠月蹙眉,“为什么要搬走呢?”

楚敬人摇摇头,“这个不清楚。”

这个时候搬离京城,肯定有问题的。

楚柠月自言自语道:“梅夫人敬奉月神,敬奉月神香火很是珍贵,一般人根本买不到的,那阿纲是怎么拿到的……一个小小狱卒……梅夫人收养程溪儿子……”

楚敬人一脸疑惑,“怎么了,阿姐,你在说什么?月神香火,当然是昂贵之物啊,一个狱卒肯定买不到,说不定是那个达官贵人给他的呢!”

楚柠月愣了神,眼前的红烛熠熠,一圈圈的金环徐徐在她眼前放大扩散,耀得身旁木桌上的花纹明了深刻,无数细节浮现脑海,组装成一个个片段包裹起来,如同断线洒落开来的珍珠再次串联。

楚柠月似是被刺挠了一下,幡然醒悟,灰色瞳孔大开,瞬间明亮。

楚柠月颤颤巍巍地拉起楚敬人的手,“敬人,我得去找李大人。”

楚敬人拉住她,“我陪你去。”

楚柠月又忧虑起来,“不行,没时间了。”

楚柠月十分急切,她抓住楚敬人手,“敬人你去通知李大人,立即赶往梅夫人现在所在的郊外。”

楚敬人一脸茫然,“那阿姐你呢?”

“我去找梅夫人!”楚柠月立即起身向外走。

楚敬人拦住她,“阿姐,你又不知道梅夫人在哪,更何况现在夜已深了,不安全!”

楚柠月脸色阴沉,心事重重,“没时间了,我必须得去。”

“阿姐,我陪你去,让阿阳去通知李大人。”

楚柠月露出难色,她觉得此行并不安全,欲要劝退。

楚敬人打住她,“快走嘛,没时间了!”

二人命阿阳去通知李邵允,后驰马车去往郊外。

马夫驱车十分急快。

郊外凉风习习,片片枯黄的树叶落了下来,林中一片肃杀寂静,安静得骇人。

二人一路赶到郊外梅府,楚柠月嘱咐楚敬人,“敬人,你且待在这里,等着李大人汇合,一旦里面有动静,就让他冲进来,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楚敬人听话地点点头,“阿姐你也小心。”

楚柠月敲开梅府大门,陈娘一脸愕然,但又迎笑,“楚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楚柠月硬色道:“来拜访梅夫人。”

陈娘不明所以,有些顾虑,但还是禀告了梅夫人。

须臾,楚柠月被请到梅夫人屋内。

一进屋,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扑鼻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但烛火摇曳,炉火正旺,显得屋内十分温暖。

梅夫人跪于一尊月神前,身旁是一个火盆,里面有已经烧完了的碎屑,垂眸叩拜着。

楚柠月缓缓靠近,“梅夫人。”

梅夫人抬起双眸,没去看楚柠月,持起三支香拜拜,又插在了香炉上。

梅夫人一席暗红色长袍,缓缓起身,朝楚柠月诡媚一笑。

梅夫人招手,“坐吧。”

楚柠月眼看着梅夫人坐下,楚柠月才缓缓入座。

梅夫人斟了一杯茶递给楚柠月,可茶香早就被香火覆盖了,根本闻不到。

楚柠月意味不明地一笑,“梅夫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吧!”

梅夫人双眸盯紧了她,像极了一条蟒蛇注看猎物,“想问什么问吧!”

楚柠月并不触她,“梅夫人可认识阿纲?”

梅夫人摇摇头,“不认识。”

“哦——”楚柠月装作蹙眉,“可阿纲却说认识梅夫人你啊。”

梅夫人并未动容,“他说什么了?”

“他说梅夫人指示他辅佐杀害刘廷申和程溪。”

梅夫人一笑,“荒谬!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楚柠月盯紧她,“梅夫人果然气度不凡,我说这些竟也不为所动。”

“我从未做,又怎会动容?!”

“那梅夫人给程溪下毒的时候,可曾动容呢?”

梅夫人微微蹙眉,但依旧含笑,“什么下毒?就算下毒,程溪武功高强,有人给他下毒也下不成啊?”

“别人不能,但是你能!”

梅夫人冁然而笑,“我一个深居妇人,能杀得了武功高强的程溪,楚姑娘,你是在打趣老身吗?”

“不!梅夫人的指甲可真是好看,赤色小指,很适合藏剧毒,夜色一暗,根本察觉不到,不是吗?”

梅夫人忽的脸色有些暗沉,“就这个?”

楚柠月看着她那赤色指甲,继续道:“对,梅夫人明明已经杀了程溪,还是要留着她,为什么呢?”

楚柠月深邃眼眸诡异地看着梅夫人。

梅夫人面色沉重,“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要用同样的方式杀了你的替死鬼,阿纲!”

梅夫人蹙眉,挺直腰板,怏然盯着楚柠月。

“你先是知道他患有疾病,一直未好,便用月神可以救助他的谎言控制他,给他香火,给他神像,做这一切,他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等你离开京城再下手,你有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哦?你说阿纲是我的替死鬼,那程溪呢?”

“程溪也是你的替死鬼罢!你雇佣程溪杀人,害我师傅,不是吗?”

梅夫人哄堂大笑,“哈哈哈,楚柠月,你可真是太会说笑了,我能雇佣程溪,凭什么呀?啊?”

“因为程溪的儿子在你手里,你养育他那么多年,就是为了今日吧!”

“我前些时日对你怀疑并不对,直到你要离开,那所有的疑点便都指向你了!梅夫人,你表面看着温顺贤惠,内心确是毒如蛇蝎!”

梅夫人停住大笑,面色一改严肃,挑眉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李大人和穆公子早已开始详查了,我就不信,从阿纲那尊神像,还有给他的那些香火,来龙去脉,谁人接手,我不信查不到!梅夫人,别忘了,整个京城只有你这位达官贵人用得起月神香火!”

楚柠月眸中映衬出屋内耀眼的烛火,深邃艳丽的双瞳如同着起大火,熊熊燃烧。

她死盯着梅夫人。

梅夫人脸色已然僵住,嘴角微微抽搐,她紧握双手,几乎要攥出血来,低沉道:“楚姑娘,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走不了了!”

楚柠月畅然一笑,正视着她,“梅夫人,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你杀得了李大人,穆公子吗?你杀不尽的,何况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呢?”

梅夫人有些动容。

楚柠月抿嘴笑着,眼眶中充斥着泪水,烛光反射出莹莹光亮。

“为什么杀我师傅?”

梅夫人倏然立起,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使得桌上的酒杯摔在地上,茶水洒落一地。

她嘶吼暴怒,“因为他该死!”

楚柠月并不怕她这模样,她一怒,反而给了她底气,“我师傅清正廉明,怎么就该死了?!”

“刘廷申!哼!卑鄙小人,几年前他启奏我夫君谋逆,我夫君被逼无奈下当场自刎,死在我面前,我以为,我好好抚养我儿子就无事了,谁知他狼心狗肺,三年前杀了我儿!此仇此恨我怎能不报?!”

“三年前?”楚柠月眼角含泪,“我师傅四年来从未下山,怎么杀你儿?”

“你胡说!”梅夫人手指着楚柠月,“你别替他狡辩!”

“我是师傅唯一的徒弟,我陪在师傅身边四年,一直在山上,从未来此,更何况我师傅行医救人,怎么可能去滥杀无辜!”

“都有人看到是他杀了我儿,你是他徒弟,你当然为他说话!”

楚柠月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她,“我师傅已经死了,我再为他辩驳又有何意?今日我所说之事绝无半句虚言,若有违背死无葬身之地。”

梅夫人呆呆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梅夫人,你怕不是被人利用了!”

“梅夫人,你仅听他人一面之词就认定我师傅杀了你儿,愚蠢至极!”

梅夫人勃然变色,面孔肃然看向她,“我凭什么信你的鬼话?”

“梅夫人,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我们鱼死网破,李邵允大人现在就在门外,一旦我出了事,他立即杀进来,另一条,你写下罪证,保全你全府的性命。”楚柠月厉色看着她,未有半丝退让之意。

梅夫人思索一番,内心挣扎十分。

梅夫人瘫坐下来,傲娇的身躯再也挺不起来了。

她终是妥协了。

随着时间推移,一些事情的确和刘廷申关系有些微茫,但她那时已经杀红了眼,恨极了,根本没多想的。如今全盘托出,她也是顿悟,但她难以接受。

她无奈懊悔地哭着,“怎么可能,我这大半辈子,都是我为了我的儿啊!怎么可能,报错了仇!”

楚柠月蹲下去,俯身,“梅夫人,李大人很快就要来了,希望你早些写下认罪书,总好过在狱中写吧!”

梅夫人紧紧攥着衣袖,抽泣着。

待她哭了好一阵,楚柠月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和纸,放在梅夫人桌前,“梅夫人,写吧!”

梅夫人苦笑着,悲凄至极,她缓缓抬手,踌躇了好久,才问道:“我若写了,能否放过我府上的人?”

楚柠月也不敢保证,这些她从不了解。

她只得安抚道:“李大人仁慈,会的。”

良久,梅夫人墨色入卷,一字一字地写下了认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