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辞奋力地摇着头,他咬紧牙,“不,刘先生,你一定没事的!”

刘廷申忽的握住穆长辞的手腕,眼神充满悲哀,“穆公子……我很清楚我的伤,活不了了……带我回府,我还有……还有一些交代……”

穆长辞双眸红润,嘶哑着声音,“抱歉,刘先生,我没能护住你。”

刘廷申苦笑着,“没事,不是你的错,回府吧……”

穆长辞从近处寻来马车,小心谨慎地将刘廷申抬进车内。

一路上,穆长辞也是小心呵护,生怕马车磕到东西震动。

一队人马护住马车,剩下一小队人则护送程溪回到牢狱中。

回到府中,刘廷申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穆老王爷与其握着手,泪眼模糊,迟迟不敢开口。

穆长辞跪于榻前,内心十分懊悔悲痛,他现在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穆时玉被叶文惜搀扶着,二人悲悯至极。

屋内一阵肃然。

一会儿,楚柠月欣喜地向府中走去,她手提着食盒,一边朝身旁的叶文惜手下的女仆说道:“师傅那么快回来了吗?”叶姐姐教她的桃酥她终是做成了,来给师傅尝尝,定让师傅刮目相看。

女仆只是强硬地笑着,不敢作声。

楚柠月稳护着食盒,但跑的极快,轻盈的小步伐徐徐来到刘廷申屋外,“师傅!”

可一进屋门,楚柠月就傻眼了。

屋内每个人都十分严肃悲观,但每个人的目光又投在她身上。

楚柠月疑惑着,“怎么……怎么了?”

楚柠月小心地探出一步,看到榻上躺着一人,那是她的师傅。

她丢下食盒,立即疯了似的跑了过去,跪于榻前。

她不知所措,声音颤抖,“这是怎么了……师傅,怎么回事?”

刘廷申伤口处的疼痛席卷全身,如同龙卷风一般肆虐,但尽管如此,刘廷申还是憋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他脸色惨白,如同暴荒野外的死尸一般,若不是这浅浅的笑意,实在让人觉得心中惊悚。

“柠月,好孩子,师傅……师傅要走了……”他一字一句地十分无力而僵硬。

楚柠月向前踌躇。

穆老王爷见状,步伐沉重地走到一旁,仰看窗外,好不让人看他的神色。

柠月紧紧攥住刘廷申手腕,和每次她害怕时一样,甚至更紧更用力。

柠月眼眶湿润,泪眼婆娑,她抽泣着,“师傅……师傅,去看医师了吗?为何不救呢?徒儿给你……徒儿给你诊脉……”

言罢,楚柠月急着要去诊脉。

刘廷申用尽全力握住她那急迫地小手,淡淡道:“柠月,为师此生无憾,但唯有你,是我最大的顾虑……”

楚柠月泣不成声,僵硬地摇着头,她已经不能自己了。本能的反应让她很难正常说话了。

“师傅,徒儿会……会做桃酥了……”

刘廷申笑笑,艰难地将怀中的腰牌取出,塞进楚柠月手中,“我走后,你可以去……去辅医阁,他们一定会帮你!”

到了最后了,师傅竟还会替她着想。

刘廷申气息越发不稳了,口齿更加迟缓,好似每个字都是从他灵魂深处抽取出来一般,“我们柠月,以后……要嫁得好……好人家……”

楚柠月死死地握紧那腰牌,恨不得将它揉碎了。

刘廷申最后抚摸着楚柠月的脸颊,虽冰凉,但却十分柔和,和他第一次见柠月时一模一样,“柠儿,别怕……”

话音一落,刘廷申冰指从她的脸上滑下,耷落在榻上悬空着。

师傅,走了!

“师傅!师傅……”楚柠月嘶吼着,沉重而惨烈。

楚柠月的撕裂声划破屋内肃然……

她此刻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指点迷津的人再也不会替她撑腰了。

曾经点点滴滴尽数浮现脑海,如同一股去之不尽的迷雾一般笼罩着她,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在灵魂深处求救却无人察觉……

她再也没有师傅了。

“师傅……”楚柠月声音嘶哑地喊着。

穆老王爷寻了院中一个广阔的地方,四周百鸟争鸣,花团锦簇,景色宜人,是个悠闲之地。

刘廷申被安置在院中间,他躺在木榻上,身旁围绕着引燃的柴米……

穆老王爷不愿多看,将自己锁在屋中不准任何人打扰。

楚柠月跪于刘廷申不远处,穆长辞跟着跪于楚柠月身后。

柴木点起,瞬间引燃其他,不一会便燃起熊熊火焰,团团黑烟飘起,飞向空中……

楚柠月呆视着,泪珠粒粒从脸庞上滑下,低落在地面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拜师的一天。

那天这个面若桃花,慈爱大气之人递于她一玉佩,并告知她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会在她生辰时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还会给她做长寿面……

他会在他害怕时站在她身前,替她阻挡一切风雨,似乎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受伤害……

他们曾一起看过陈情山的昆仑云海,曾一起看过漫山遍野花儿尽数绽放,看过天边的云如何飘然离开,看过橘黄色的黄昏坠入崖谷……

他教她做人,做事,行医,行善,他将毕生所学一一授予她,待她如至亲一般,从未有过半分重话……

可,此后,再无人替她遮风挡雨了……

穆长辞与穆时玉将楚柠月送至翠音河河岸,为她安排好舟楫。

楚柠月谨慎地抱住师傅的金桶,神色呆滞,向其道别。

穆长辞自知心中有愧,但却没有勇气说出,只得愧疚地看着楚柠月。

待楚柠月即将登船时,穆长辞憋不住了,她当即叫住楚柠月。

楚柠月目光呆滞无神,无意识地转过身朝着他。

穆长辞看着眼前的她,内心踌躇犹豫,挂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柠月清冷道:“穆公子若无事,我先走了。”

穆长辞悲痛至极,羞愧感占满全身,灌输着每一滴血液,他握紧拳头,艰难开口道:“柠月,其实……其实你师父……”

“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穆长辞立即低下头去,眸子下垂,死死掩盖自己的情绪。

楚柠月眼前划过一丝不敢置信,顷刻化为悲痛和怨怒,她质问着:“是……你?”

穆长辞内心纠结而复杂,他沉默不语,已是承认。

楚柠月蹙眉,微微发颤的唇片刚要张开,而又合隆。

她想怨,但这是师傅做的决定,她不能怨。

楚柠月将怒意压了下去,转身走进船中。

船很快就远去了,穆长辞清澈的墨瞳注视着远方那艘早已远去的舟楫,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所以,充满无知地问穆时玉,“大哥,她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穆时玉拍拍他的肩膀,郑重着,“长辞,时间会改变一切,等过些日子,你去登门拜访吧。”

舟楫缓缓前行,逼近陈情山时,楚柠月还有一丝犹豫,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这件悲伤的事。

舟楫很快停靠在岸边,楚柠月入了神,待船夫喝道:“到岸了!”

楚柠月这才抖擞过来,似是用尽全力才站了起来。

她艰难地抬起每一步,走出船舱,抬眸看见对岸的梅姨。

梅姨和蔼期盼地看着她,“回来……”话语未尽,梅姨的眼神落在那金桶上。

梅姨不可置信地滞望着楚柠月,期望她给予答复。

楚柠月下船,不敢直视梅姨。

迟迟开口道:“我带师傅回家了。”

梅姨忽的身子不稳向后踉跄几步,眼眶湿润,又立即镇定,“好,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