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弟带上那三十二块大洋奔赴东平而去,甚是谨慎,一路风餐露宿到了东平城。
这东平城十几年来也是几易其主,吴忠信年老死亡,吴凯斯也因不服从中央政府,又是众叛亲离,被架空后无奈下台。东平虽被日本觊觎,但仍归民国管理。
却说1920年围城那年,那矮胖哨兵段誉德,捡着豪儿娘俩马车底那1000大洋后,老实了几天,又在东平放高利贷、开赌场、开妓院、开烟馆,十几年来越做越大,无恶不作。
竟混成了东平黑白两道通吃的首富。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转河西!
那兄弟三人带着这点钱到大城市妄想开大药店,简直是痴人说梦,本来是步必输的棋。
岂不知那贺泊唐诡计多端,以前他在大仁镇烟馆旁边转悠时,早就看到大歪头山的山民种了罂粟拿去大仁镇卖。
于是就偷偷联系了山民,约定提高一倍价格收购。
这大歪头山山深林密鬼见愁,歪头山里的罂粟,在那个年代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罂粟掺在草药里被偷偷运到东平后,利用贺正学医书上的方法,轻而易举就制成了烟土,也没有证件,也不用像样的门面,租个偏僻民房即可。
开业时招揽客人也是简单,“前三口,免费!”
就这一个绝招,让全城老烟民慕名而来,吸了前三口就想后三口,第三个三口,第四个三口……!
第一个月就赚了大几百个大洋!
开始时贺泊利内心也挣扎过,见到这些白花花的现大洋后,彻底沦陷!
那贺泊厚更不必说,烟土到底是啥,估计还没搞太明白。只知道生意很好,跟着大哥每天花天酒地。
绝对的日进斗金,绝对的一本万利!
挣了钱后三人又快速办了烟证,租了个阔气的门面。
这小子也不吝啬,拿出大笔资金上下打点。
又开了个正规大药堂,果真叫“六福堂”,用来洗钱掩人耳目,也能留个后手!
才半年时间,家业虽不能和段誉德相抗衡,但以物美价廉口味醇,深得资深老瘾君子的厚爱!
仨人雇了好几个打手跟班,每日跟着仨人,前呼后拥,好不阔气!
本来说开药店就是幌子,哄骗家人而已,这几个小子,哎!
不过贺泊利这小子不让贺泊厚贺泊利碰烟土,哪怕一口都不行,就凭这点,也算还有一点点人性!
却说那边大仁镇的贺泊豪却是本本分分的跟着洪老先生当学徒。
他这个学徒却是特殊的学徒,才来第一个月,这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学究就跟着他屁股后团团转。
看他开方子,看他做手术,看他用西药“盘尼西林”……去找贺正学看病的都是别家看不好的疑难杂症,他已深得贺正学真传,来到“五福堂”,相当于降维打击!
但他依然谦逊,每个医师他都尊称师傅。
贺正学偶尔来到大仁镇,师傅掌柜们都齐夸,正学有个好儿子。
贺正学感到非常欣慰!
贺正学的儿子优秀,那老掌柜的独生女儿也是同样优秀。
当年帮着背石艾佳的小女孩钱婉玉,仔细听贺正学谈话的小姑娘,如今也长大了,他如今也是二十出头,出落的亭亭玉立,端庄大方,又能干,是个女强人,店里店外帮着老掌柜,把个“五福堂”管理的井井有条。
这“盘尼西林”就是她根据十三年前贺正学所说的“陈荠菜卤”托表兄弟从上海进的货。
老掌柜兄弟几个都从事医药生意,钱掌柜也是干了一辈子生意,家境颇丰。
老掌柜老来得女,将来是要把家业传给他的。
钱婉玉非常有商业头脑,知贺泊豪是贺正学的儿子,忙在贺泊豪桌前立个牌子——名医贺正学之子。
贺泊豪帅气俊朗,最关键是诚恳能干又有才华,那钱婉玉也是青春年少,怎会不动心?
第一个月月末快到了,贺泊豪快能领到第一个月的月钱了。
当然,这肯定不是他最关心的!
贺泊豪其实是每天都盼那邮差早日过来!
今天刚好够一个月了,贺泊豪早早就来到药房大堂,一天都是心神不安,熬到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
信,仍然未到!
第二日贺泊豪又是早早赶去。等到半晌午,邮差果然来了。
贺泊豪一把抢过信,看那信件寄件人果然是上海,刚想撕开,看信封上竟然写着“钱婉玉”亲启!
贺泊豪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还是“钱婉玉”。
贺泊豪失落的把信递给钱婉玉,那钱婉玉也看出了贺泊豪有心事。
关切的问他:“泊豪这两天是怎么了?”
那泊豪苦涩的笑笑,轻声道:“没事!”
说起这钱婉玉收到的上海来的信,却原来是那钱婉玉的表弟钱璞忠写来的。
这钱璞忠家世显赫,父亲也做药材生意。
他自己却不喜欢医药,喜欢舞刀弄枪。现在正在军校洋学堂求学,学的却是军事类。
每天步兵的典、范、令和战术、兵器、地形、交通,别人看来是辛苦,他却每日玩的不亦乐乎。
这个回信是他老父亲口述,他代笔。
钱婉玉咨询了上海的药材生意情况,有去上海投资开药房的意向,因为这大仁镇是小地方,干到最好也就如此这般了,那东平城市场是大,但是日本人已经打到长城北了,上海那边又有亲人,不如去上海投资。
钱璞忠父子如实告知了上海的情况。
如此这般不再详述。
话说那贺泊豪领了那第一个月的月钱十块大洋,掌柜又加了六块,是奖金。他仍不甚欢喜。
这钱婉玉笑问道:“泊豪这几日似是有心事?是不是嫌我们‘五福堂’庙太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感觉屈才,才有了心事?”
那贺泊豪苦笑着答道:“婉玉姐笑话我了,我能在‘五福堂’工作,是荣幸之至,掌柜的又多给了那么多月钱!”
那钱婉玉道:“我们‘五福堂’是‘根据医师每日问诊病人量发月钱,你那桌前每日都排长队,这是你应得的!”
那贺泊豪道:“我的医术需要提升的地方仍很多,我自己仍有许多困惑,说实话,很多难题,我爹爹也是无法解决!因为毕竟咱们大仁镇信息闭塞,器材落后,洋人的那些最先进的东西比如拍片子就能看清楚五脏六腑,咱们肯定无法办到!”
一提到医药和设备,那钱婉玉立马来了兴致:“现在正好有个机会,这大仁镇咱们‘五福堂’已经干到最好了,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了,我们有去上海投资的意向,到时你也去大地方考察学习一下!”
贺泊豪一听去上海,是两眼放光,但是随即又低头默不作声了,他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到了上海就离赫雨霏近了!
忧的是,即使到了上海,那大上海那么大,没个地址,去哪找雨霏姐去。
那钱婉玉也不知贺泊豪心事,又说道:“去上海投资也不是小事,我们去考察了解一番,最后再做定夺!这事只有你能堪此大任!
贺泊豪忙微笑道:“姐姐又笑话我了!”
钱婉玉道:“实事求是!感觉你就是做医师的奇才,那厚厚的医书药书,不管中医西医,你都烂熟于心,甚至页码标点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患者来了,你又能辨证施治,确实令人佩服!”
那贺泊豪说道:“还是洪老医师和爹爹们这些老医师抓药开方更稳妥,我单独行方时间短,还早着呢!”
那钱婉玉说道:“我和爹爹商量了,要是你去了上海,那店里来了疑难杂症还有点没底气,正学叔叔要能过来顶替段时间,那是最好了!他要同意,明日便可来!”
那贺泊豪说道:“这些个事,我都要回家请示下爹爹!”
当日晚上贺泊豪回了家,跟爹爹说起这两件事,一是去上海考察,二是让贺正学去“五福堂”。
那贺正学知道这个儿子办事稳妥,第一件事肯定大力支持,至于第二件事,贺正学说道:“那钱老掌柜,几十年间无数次邀我去“五福堂”,我却偏偏觉得我那师傅一辈子行医不收钱,我去了“五福堂”不就是违了他吗。”
那贺泊豪接话道:“爹爹要是真心想要普渡众生,却是偏偏要去那‘五福堂’,因你在家里每天能渡三个,在“五福堂”一天能渡三十个!那掌柜发你的月钱,你便尽管要,要了再捐给那病人也是你自由!”
如此一句,贺正学是豁然开朗,连连点头称是。这个儿子虽是捡来的,他却一直认为是老天送来启迪他的,小小年纪,有时的见解比大人还深刻。
第二日,贺正学果然去了“五福堂”,钱老掌柜早早在门口拱手迎接。
那钱婉玉当日就要去东平火车站,再转去上海。
那贺泊豪却依然心事重重,心想如果等不到信件,即使去了上海也是白搭,没个地址,上海那么大,上哪去找赫雨霏!”
这钱婉玉却已经收拾行李急着出发了,这姑娘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贺泊豪笑着说:“我从家来,还没带行李呢!”
钱婉玉笑道:“我这都是换洗衣服,你一个大男人带啥行李!”
贺泊豪仍然支支吾吾开脱不想去,他就想等赫雨霏的信。
那钱婉玉假装嗔怒道:“我这掌柜还说话不好使是吗?!”说完自己噗嗤一声就笑起来了。
一屋子人包括钱老掌柜都哈哈大笑。
一个月的相处,钱老掌柜也是看中了贺泊豪。帅气有才华且不说,他主要看这孩子踏实正派,女儿要是交给他,自己绝对放心!
只是女儿这年纪!(三十年代,二十多岁就是标准老姑娘了)
女儿心气高,十三四岁时说媒的就踏破门槛,她都看不上,钱老掌柜又惯女儿,才拖到了现在。
贺泊豪这回是没了托辞了,只得应允。
那钱婉玉早已经备了马车,行李都拿上车了。
二人上了马车,刚行了几百米,贺泊豪忽然大叫一声:“姐,停一下,我有急事!”
那马车随即停下,贺泊豪匆匆跑回“五福堂”,耽搁了一两分钟,转头又往门外跑,也不看人,刚到门口,和那送信的邮差撞了个满怀,那邮差的信也掉到了地上,贺泊豪捡起来一看,即刻大笑着说:“来了!来了!”
随即转头望向邮差:“我的信,我的信,我就是贺泊豪!”
拿着信笑着就又上了马车,双手搂着那信,还微微抖着。
钱婉玉笑道:“高兴这么狠,干嘛去的?”
贺泊豪笑道:“昨日领的月钱,我自己留了几块,又给了爹爹十块,让他在家里有个备用,刚才忘记了,这不给他送去的吗。”
钱婉玉看了看他手里的信,脸色急变,问道:“谁写的,怎么收到信就跟中了状元,抢了绣球般高兴?”
女人就是那么敏感!
刚上马车,钱婉玉非常开心,有未知旅途的愉悦,还有最重要的,能和他中意的人一起结伴而行去远方,想想就甜蜜!
而这封信却将她的甜蜜一扫而光!
看着马车上已经撕开信傻笑着正在看的贺泊豪,她更加确信了她的判断,虽然还她未曾恋爱过。
“谁写的?”钱婉玉脸色阴沉没了笑容。
“雨霏姐!”贺泊豪发现了钱婉玉脸色难看,自己的掌柜不开心,他也没了笑容,又自乱了阵脚,心上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哪个雨霏?”钱婉玉厉声道,如同审贼。
“我爹爹朋友的女儿。”贺泊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那信,也被掖进了怀里。
信上写着:
泊豪弟弟见信好!
正学叔叔正力叔叔都好吧!
弟弟妹妹们想我了吗?
别人离家,尚可想家。我漂泊在外十几年,却连想家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说贺家村就是你家了,我确信你们不是客套话,我感觉的到!
在贺家村过的这个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因为我现在也有资格说:“我想家了!”
我和爹爹都很好,你们不要挂念,我们现在暂住在:上海市闸北区王家码头路南仓巷口南126号。
这个房子是爹爹以前的老戏友朋友帮找的,他待我们也很好!
泊豪,记得你说,等你有钱了,就来找我,是真的吗?
我从小没有家,更没有爱,除了你们贺家一大家子人,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特别是你!
我来闸北区等着你来找我,你们都来更好!
赫雨霏
1933年3月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