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几缕暖阳透过大开的窗棂,毫无顾忌地涌入,充斥着整个房间,无声驱散着一个月不见天日所积累的阴冷潮湿。

宋念念身着素衣,愣神坐在妆台前,和煦的阳光透过铜镜,反射到她苍白憔悴的脸上,似乎增添了一丝生气。

她伸出五指,感受着融融暖意通过指尖穿透四肢百骸。

在黑暗中关久了,对素日里习以为常的阳光都觉得稀罕……

五指分开后并拢,并拢又分开,分分合合,阳光透过手指间的罅隙,径直照在双眼,一阵刺痛迫使她低下头,收回手捂住双眼。

闷头缓了小会儿,旋即扯嘴一笑。

“看来这戏要提前结束了。”

刚刚宋呈来过,却仅是通知她午时到书房有要事。

宋念念不用猜也知晓,宋倩沉不住气了。

宋念念重新抬起头,没有去刻意躲避阳光,反而高伸着脑袋,傲气与挑衅充满了整张脸。

但眼睛的刺痛感仍让她不适。

她伸出右手摩挲着妆台上的一条白纱,是昨晚的那条。

触感有些冰凉……又似乎与平常的白纱有些不对……

宋念念手上的力度加了加,几乎是一瞬间,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觉划过食指。

她右手迅速一抬,迅速远离白纱。

食指和拇指摩擦,头微微一怔,继而保持不动,似乎是在回味刚刚那丝痛觉的。

难道……她心中隐隐猜测这白纱内混有毒素。

但是凭刚刚的痛觉来看,毒素应该不大。

宋念念心中有了底,徒手捧起白纱,凑到鼻下,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夹杂着丝丝青竹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气息。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的鼻翼一张一合,似乎非要从这白纱上嗅出些什么。

果然,一股奇异的气味入鼻,被桂花香掩盖得十分微弱,几乎发现不了。

宋念念一开始皱起就没再舒展的眉,现在又紧上几分,因为这毒对她来说是那样熟悉——这是折鸢!

折鸢触之烂肤,食之命亡,是极其歹毒凶狠的一种至毒。

这毒是江靖独门绝技,全江湖无一人会此。

而这白纱,想必早已被淬了折鸢,只不过是被稀释过的折鸢,毒性连其十分之一都不及。

但对于眼睛这种脆弱部位,还是能让其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

她勾唇一笑,眉宇间的“川”平缓了些。

两年了,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看来他有了自己的计划,但对她仍有所戒备。

宋念念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她最后一粒净碧丸,也不算是她的,那是当年分别时,宋靖给她的一粒。

她打开盒盖,摩挲着丸身,服下它,便可重见光明。

“啪嗒”一声,木匣被合上,宋念念没有动那粒净碧丸。

罢了,这样也好,他出手时便不用顾忌什么了。

宋念念摸索到木梳,在发间穿梭,凌乱无序的青丝被一点点扯顺。除了发尾,发尾杂乱交错,处处都是死结。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剑,这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碰剑。

剑柄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反手握住,左手拉住发尾,一剑,便把那些发尾尽数斩断。

死结,便是死局。

剩余的发被她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颈脖,只有些许发丝时不时扫过。

如他的愿,宋念念将白纱蒙上眼睛,绕过耳朵,一个蝴蝶结被系在马尾下方,像是发带,长长地拖在背后。

白纱在她高挺的鼻梁处形成一个弧度,看不见了双眸反而衬得朱唇皓齿。

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仙气。

……

宋念念出了房门,径直向宋呈的书房而去。

一路上暖阳斜映在她素衣上,镀上一层暖意融融的金光,发丝透过光,墨色被淡化,呈现出茶色。

书房门半掩着,宋念念在门外就听见了宋倩的声音。

“阿姐一定会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的。”

宋念念推门而入。

屋内二人看着白纱蒙眼的宋念念,面面相觑,都未作声。

宋倩见她一身打扮干净利落,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落魄潦倒,心中很不是滋味。

“父亲。”宋念念先打破这份寂静。

宋呈听到她的声音后,眼底亮了亮,有几分激动的神情。

“念念,你……能说话了?”

宋念念点点头。

宋呈心中似乎燃起了希望,又追问:“那你的眼睛呢?感觉怎么样?”

宋念念愣愣站着,过了一会儿,才悲伤地摇头叹息。

起初还担心她死灰复燃的宋倩顿时变得嚣张跋扈。

“没事的姐姐,看不见便看不见,以后有妹妹保护你呢。”

宋倩说那句“看不见”时故意加了重音,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宋呈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

“为父这次让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让念念到远房姑妈那儿去养病一段时日。”宋呈开门见山,“府中的事务暂且由倩倩管理。”

宋倩会心一笑,笑得很是得意。

宋念念从进门就扬起的嘴角微微颤抖。

哪怕她早已知晓她的亲生父亲会变着法子将她放逐出宋家,她来之前也早已在心中将这种场景演示过好几遍。但当她亲耳从宋呈口中听到这些,仍不免心头一颤。

宋呈没有注意到她嘴角细微的变化,反而问她:“念念,你觉得呢?”

宋念念压住情绪。

她现在有话语权么?何必装模作样来问她一句呢?

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是憋在心里,最后化成一句:

“既然早已安排妥当,我不同意又能如何呢?”

宋呈心口一塞,但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她不同意也得服从。

“姐姐怎能这般说,父亲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宋倩又跳出来挑事。

“我的意见么?我不同意。”

这一句话便将宋倩给噎住了,忙向宋呈投去委屈的眼神。

“宋念念,别胡闹!”宋呈言辞令色。

宋念念的嘴角再也扬不起来,面色冷得像覆了层薄冰。

果然,他永远只会向着有利用价值的那方,如今的她,只不过是他用废过的弃子而已。

“草女自会收拾行囊离开,不劳二位操心了。”宋念念淡淡吐出声。

宋倩一脸得意,貌似她是胜利者,而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宋念念败了,败在了她手里。

“我会早日送你下去见我娘的。”宋念念走过宋倩身边,小声带了句。

冷冰冰的声音,听得宋倩起鸡皮疙瘩。

宋念念出了书房,外面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让人留恋,想要留住一把装进口袋,只供自己享用的一把阳光。

她并未急着回房,而是漫无目的在院内踱步,这是她瞎了后,第一次这么肆意地享受阳光,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只有那些最深处阴暗的,依旧扎根在她的心脏上,蔓延到五脏六腑。

宋念念面向着阳光照来的方向。

离开宋府后,将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