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西辅郡北关。
那道光亮起来时,二十岁的丙秋辞正徜徉在北关灯市的莲花灯丛中,像一条自由的小鱼。
搁以前,二十岁还待字闺中简直不可想象。
六年前天外人降临那一年,丙家门前的媒婆就络绎不绝,十四岁的秋辞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娘子,是北关附近出了名的美人胚子,每次出游或赶集,身前身后总围着一群眼睛泛光的公子哥。
对丙是岩夫妇而言,这绝对是个美丽的忧愁。事实上,前一年秋辞刚过十三岁,达到《户婚律》规定的成婚年龄,媒婆们就像掐着点一样踏破了丙家的门槛,丙是岩总觉得女儿还小,坚持让女儿过了十四岁再嫁人。
终于,秋辞十四岁了,结果还没等来夫婿,天外人倒来了。
说来奇怪,被天外人圈养后,人们觉得生活还不错。
人少了,物资供应反而多了,不为吃饱肚皮的事发愁,很多人觉得盛世不过如此。
尽管有人偶尔抱怨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出行,但也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毕竟,吃饱穿暖始终是大部分人的追求,远游名山大川终究是少数人的奢糜情怀。虽然不知道未来怎样,但当下有吃有喝也不赖。
不然还能怎么样,抬头看看悬在头顶的星舰,还能用石头把它砸下来不成?
人是最善于欺骗的生物,特别是欺骗自己,安于围栏内的圈养生活,不会被人们斥为不思进取,而是被大多数人欣然接受。
有人想用杜十三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表达点什么,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指着鼻子骂:还忘国恨哩,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国?哪里还有国?
时间一长,人们习惯了不为天下事操心,也不为明天的事操心。这几年,很多读书人很开心,没有人再会用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这些名头来说读书的事儿了。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算了吧,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能不能存在十年呢!
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们也很开心,渐长的年龄与婚嫁不再挂钩,不会有人去非议一个二十岁还待字闺中的女子,即便是最无聊的巷口大妈,媒婆这个职业终于史无前例地消失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喜欢花前月下,她们当然喜欢,只是这一切都不再被那些凡规俗套所约束,相好就是相好,跟媒妁之言无关,跟子孙繁衍更扯不上关系,谁还愿意在这个无望的世界上留下后代?
如今人们口中的娘子与官人,几乎特指那些天外人降临前的结发夫妻,他们中的大部分选择了继续生活在一起,彼此忠诚,而另一部分则自由而平静地分开。
社会上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运行规则和道德规范,在没有未来的日子里,人类社会达到从未有过的和谐和自由。
所以,当那道光亮起来时,二十岁的秋辞,完全没有婚嫁、前程的担忧,正自由自在地在灯市里嬉戏。
那晚一家人在逛北关灯市,吃了丁家香辣素粉羹后,弟弟丙不冬嚷着要去定关石旁听说书人讲《一枝花》,秋辞去找姐妹看花灯,父母则在旁边的春风茶肆饮茶,等着一双儿女过来后一起回家。
西辅郡北关灯市虽然繁华程度上不及东京,却也是整个中原地区有名的四大灯市之一,每至开市,热闹非凡。
秋辞喜欢灯,却对摩肩接踵的人群有点忌惮,她拉着邻居小铃逛了一会,就觉得人太多,两个人差点走散。她们决定到灯市北边一角,那里人少一点。
果然,那里人不多,虽然灯也少了些,而且不及中心区域的样式好看,但不用拥挤总归是好的,特别是对两个姑娘来说。
幸运的是,这里有莲灯,颜色鲜艳,造型各异,而且每盏灯上还写着关于莲的诗,秋辞拉着小铃在一大片莲灯下穿梭,寻找着熟悉的诗句。
关于莲花的诗,秋辞最喜欢那首《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秋辞希望能在某盏莲灯上找到这首诗,她在一片莲灯间来回穿梭,感觉自己是在荷叶与莲花间自由嬉戏的小鱼。
很快,她发现了那首诗,就在她睁大眼睛努力想看得更清楚时,原本昏黄的灯烛瞬间白得可怕……紧接着一阵眩晕,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梦里,她化身为一条鲤鱼,在一处开满莲花的水塘里游来游去,这里的荷叶郁郁葱葱,给她提供了足够的阴凉,但就是有点太高,她想跳起来看一眼天空,却总被宽大的莲叶挡住……她在莲叶间想寻找一处开阔水面,但水塘的表面像迷宫一样,就在她就要放弃时,远处的荷叶缝隙间亮起一点红光,这又给了她勇气,她冲着红光的方向,用尽全力跃起,终于冲破了莲叶的阻碍来到红光之处,可那里却是火海一片,瞬间将她吞噬……
秋辞在严重的灼烧感中醒来,她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瓦砾间,头顶三尺外,一根燃烧的木梁卡在一截石头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下来,脸上的灼烧感就是来源于此。
她本能地想撑起身体,可胳膊没有知觉,身上用不上一点劲儿。木头上的火星不断落下,掉在衣服上灼烧出豆子大的洞,几个大的火星在熄灭前烧透了衣服,疼痛催动着死亡的气息越逼越近,她决定翻个身躲开木梁的下方,可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逾越几块碎砖形成的障碍。
木梁即将烧断,噼里啪啦的木柴爆裂声不绝于耳,仿佛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她完全没有办法脱身,甚至渐渐放弃了逃生的努力,她想到父母在茶馆等她,弟弟去了定关石听书,眼泪如泉水般涌出眼角,也模糊了视线。
“对不住了,爹娘,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对不住了弟弟,不能看起长大成人……”眼角模糊的余光里,那团燃烧的火焰终于扑面而下……秋辞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的痛楚。
但灼烧的痛感并没有出现,倒是脑袋因为突然移动有点恍惚,她晕了,但没有不省人事,她察觉到有人拉着她的双臂在地上拖行,然后艰难地把她放到一辆拉车上。
她想呼喊,告诉那个人去救她的父母和弟弟,弟弟的名字叫不冬,可她瘫软无力,喉咙里似乎发不出声音。
车子动了,走得很慢,她这才意识到一只胳膊下软软的,那是另外一个人,顺着车子颠簸的力道,她终于把头扭了过去,面向另一颗头的侧脸,确切地说,是一张几乎烧没了的脸……
再次借着颠簸的力道,她艰难地转回了头,透过拉车木板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