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数日过去,瘟病营虽然还没有人完全好转,但精气神比起之前已然好转许多,康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二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用的是链霉素,他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康复了,只是吴又可说要再观察几日,看看有无异常。

期间周战去孙传庭的行辕找过他几次,但都无功而返,只能给其留下了一些口罩,并拜托孙夫人,等孙传庭回来后,帮忙说一声。

瘟病营外,两道骑着马的身影扬起阵阵尘土,正朝这边奔驰而来,

“近日疫情控制得如何?”

待兵士牵住缰绳,孙传庭翻身下马,对着等候已久的任琦问道,

虽然孙传庭戴着周战送的口罩,但任琦还是立马认了出来,他先是抱拳行礼,接着汇报道,“自从按周医官所法实施后,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较之前确有大幅减少,昨日营中只死了十七个人!”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周医官的药虽然有用,但并不能药到病除,那些患病的兵士仍有些躁动。”

“嗯,这事我知道,他之前跟我提过,但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孙传庭点点头,四处环视了一下,“周医官现在何处?”

“他此刻应该在营外练习骑术吧?”

任琦有点不确定的回道,

孙传庭皱起了眉,刚想追问,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我刚才看着就像,果然是你们来了!”

来到门口,周战不太利索的下马笑道,“我骑术怎么样,还行吧?”

“勉强称得上草寇之流。”

孙传庭冷哼一声,接着道,“你身为瘟病营总医官,不在营中治病,居然还有闲心练马游玩,要知道,专心治瘟才是你该做的!”

“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也一样,我找过你几次了,每次都不在!”

周战也是冷声反驳道,“我问你,为何如今城中只泼洒石灰,却从不见你宣传治瘟之法?对我也是多次派兵士阻拦?”

“此事待会再谈。”

孙传庭止住周战的追问,转头看向任琦,“要多多安抚患病士兵,传我的令,病死军户视同阵亡,所欠赋税一律免除!”

“遵命!”

“嗯,去办吧。”

孙传庭摆摆手,任琦当即告退,

任琦走后,孙传庭直接翻身上马,招呼乔迁和周战跟上,

病营外的一处高坡,孙传庭看向远方,眼神似乎有些沉重,“不让你做,自然有不让你做的道理,你如今身为军营医官,听命令执行就是。”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对那些受灾的百姓见死不救!”

想到城中仍然没有得到救助的民众,周战很是愤懑,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吧!”

孙传庭大喝一声,怒视着周战,

“我是想知道为什么!”

周战不甘示弱,直视向眼前的崽种!

两人对视良久,孙传庭似是心中有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方,

“我家虽在山西,但也算是久居西安,怎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孙传庭看着天边叹了口气,然后真诚的看向周战,“但那些闯贼一直在旁边窥伺我们的一举一动,据探子汇报,闯贼那里爆发的瘟疫比之这里更甚,军中亦有蔓延之势,乃至已有乱象。

之前颁布执行石灰面巾等防疫策略已是我的失误,倘若我连治病之法一同颁布,若为他们得知,岂不是资敌致胜?

需知我等马上就要跟闯贼进行生死决战,这个时候,我又怎能因小失大。

我并非恶毒之人,但孰轻孰重,总得有人做出决断!”

听着孙传庭斩钉截铁的话,周战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但仍不得两全其美之法,只能不甘道,“打仗归打仗,百姓的死活也不能弃之不顾啊!”

“为臣者别无选择,唯有报效国家,马革裹尸!”

孙传庭表情凝重,看着周战一脸严肃道,“潼关目前已经戒严,四处都加派了兵士,进行严密封锁。但事无绝对,我希望你谨言慎行,绝不可将治瘟之法流传出去!”

“为了旗开得胜,我甚至连各省乃至京师都没有通知,你应知这背后的代价!”

孙传庭凝视着周战,眼神犹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心怀!

“就为了这个?

呵呵,你把百姓当什么了?”

周战心下黯然,嘴上却嘲弄的笑道,

“百姓就是百姓,这些年死的百姓还少吗?

少几个百姓还好说,但若是我失败,大明危矣!”

孙传庭眼神有些飘忽,似是不太坚定,但随着越说越多,他的眼神越发清明,闪着森森寒光,“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今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担负起责任!”

“原来你不是为了百姓啊,孙督师。”

周战像是重新认识了孙传庭一样,自嘲道,“你可真是大明的好忠臣啊,我算是来对地方了。”

“忠君报国在前,济世安民在后,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孙传庭斩钉截铁道,旁边的乔迁看着他,一脸的崇敬,显然很是认同。

周战的目光在两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中游离,张张嘴却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他翻身上马,看向两人,

“从来如此,便对吗?”

丢下一句话,周战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督师,周医官心中有气,您不必放在心上。”

乔迁在一旁低声道,

“他生气是应该的。”

看着周战纵马狂奔的身影,孙传庭摇了摇头,“告诉任琦,让他在瘟病营再找几个机灵的兵士盯着,十二个时辰不能间断。”

群山环绕之间,一道身影正在并不宽敞的小路策马奔腾,

可能是因为心中郁闷,周战把马速提到了之前不敢尝试的程度,狂风猎猎,不停吹过他的脸颊,

漫无目的地疯跑了一阵后,周战把马拴在树上,来到河堤边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点上一支烟,静静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潼河,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这些根本不关他的事,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他也只是初来乍到。

但心中为什么感觉难受呢?

一根烟过后,周战摇摇头,把心中的烦杂压下,重新上马回营。

几日过后,经过吴又可反复观察,确认二蛋已然痊愈,不仅是他,营中也有不少病人经过诊断,也被其宣布皆以康复,可以回营正常训练了。

但不幸的是,刘二虎那一队跟周战相熟的兵士,全都患上了瘟疫,他们发病的时间挺早,就在跟周战聊过之后的次日夜里,也不知是在瘟病营中感染上的,还是在外面感染上的,

不过好在周战对几人有额外照顾,不仅给他们用了些链霉素,就连大蒜素也是充足供应,眼下病情貌似已经开始好转。

营房里,吴又可正在熬药,不是别的,正是达原饮,

药很快熬好,滤出药液,把药渣倒掉,把药液分成几碗后,吴又可端着碗送到房内的几个病人身前,

“来,喝药。”

“咳咳,不喝你的药了,我不喝了。

喝了你的药,天天除了拉稀就是拉稀。”

患病的兵士一边咳嗽,一边扭过头去抱怨起来,

“拉稀就对了,能排出体内的邪毒,这样你能多吃点东西,满满元气也就恢复了。

来,喝点吧。”

吴又可一边解释,一边劝解道,

“别管了,吴兄,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要是想找死就让他死。”

周战在一旁扒拉着打火机,清脆的金属音不时叮铃作响,见到病人不配合,他冷笑道,“还不喝药,哼,你们可知道这有多难得!外面的百姓想治病都没地去,你们知道嘛。”

“周医官,您别这么说,我喝就是了。”

患病兵士苦着一张脸,接过药碗三两口赶紧下肚,然后揉了揉肚子,苦笑道,“周医官,您的药管用我知道,可这药汤好像确实没什么用啊!”

“你知道个屁!”

见其给面子,周战也缓下面容,“一者杀病菌,一者排毒,两者算是相辅相成,你们想想,这病菌被杀死,尸体在哪,嗯?

还不是在你们体内。这达原饮刚好帮助排毒,减轻身体的负担,如此一来,不仅康复的概率大,好得也快些!”

“还是你说话好使,叫你一块过来,算是叫对了。”

吴又可无奈道,“也不知道咱俩谁是学医的,怎么都不信我呢,唉。”

“他们信我,我信你,差求不离。”

周战拍拍吴又可,笑的很是开心,

“来,兄弟,起来喝药了。”

“兄弟,兄弟?”

吴又可和周战扭头看去,端药的兵士也恰好看过来,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去叫人吧,把他抬到营后,晚上跟其他人一块烧了吧。”

周战摇了摇头,接着环顾了一圈房内几个患病的兵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位兄弟没抗住,我也没有办法。”

虽然营地内天天都有人死,周战也屡见不鲜了,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无奈,

“胖子,怎么样,好点了吗?”

周战刚出营房,就看见一个陌生兵士冲着前面的病房呼喊,他随即皱起眉头,

“谁让你到这个区域来的!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吗,赶紧出去!”

轰走兵士,周战来到捣药的桌前坐下,不一会吴又可也忙完走了过来,

周战无事,便在一边帮着捣药,一边跟吴又可闲聊,任琦此时恰好走了过来,

“周医官,刚才我去营后看了看,到现在已经有十二个了。

这药锅做好了,药也供应上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兵士接连死亡?”

任琦似有所指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吗?”

“玩呢?”

周战不悦道,“我也没办法,但目前这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任琦刚拉着周战走到一边,就被营房内的一声哭喊打断,

“柱子!柱子兄弟!你不能死啊!”

吴又可闻言,赶忙快步跑进营房,周战摆摆手,也跟了过去,任琦无奈,只能紧随其后过去瞧瞧,

“我兄弟就是喝你们的药喝死的!

你还让我们喝!我打死你!”

周战赶到门口时,一名患病兵士正拿着不知从哪弄到的火铳,此刻上面已经点燃了火绳,正指向吴又可怒声斥责,吴又可被吓得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周战怀里虽然有手枪,但他没干过这事,况且从怀里取枪再打开保险进行射击,怎么也比不过别人扣扳机快,他一时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正在这时,任琦从门口猛然闪身进来,一把抓住枪杆,迅速抬高,朝前一推,不仅把人推倒在地,还顺势把火铳夺了过来,

“王八蛋,想死个痛快吗!

啊?

老子这就成全你!”

任琦手拿火铳指向摔倒在地的兵士怒声道,吓得兵士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砰!”

一声巨响,任琦没有开枪杀人,而是枪口朝天空放了一枪,“周大夫和吴大夫,是督师指派的医官,我看谁敢伤他们!”

“你踏马的,你想死就赶紧死,别他娘的赖别人!”

周战把受惊的吴又可推出营房,对着兵士怒斥道,接着又环顾了一圈,“不想喝药的都早点说,正好也能省下点药!我的药不救像他这样的畜生!”

说完周围鸦雀无声,周战深深的看了那名兵士一眼后,走了出去。

“周医官,让你受惊了。”

刚出营房,周战就被任琦拉到了一边,

“还要多谢任老哥啊,刚才我都急死了。”

周战呵呵一笑,抱拳谢道,

“哪里哪里,不说本就是我卫所的人闹事,再说我救的是吴医官,算不到周老弟你头上。”

任琦笑着推辞完,接着道,“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前阵子我不是说想带你见位贵客么,不知老弟你晚上是否方便?”

“任老哥问了,那不方便也得方便啊,哈哈。”

听到周战的话,任琦眉开眼笑,当即乐呵呵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交代任三一声,到了傍晚戊时,你直接上车就行,他会把你拉到地方的。

为兄到时在那等你,咱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