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出息啊!”“俺家第一个大学生!”“村里全都指望你了!”

我拿到A市医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村里村外里里外外忙活了三天三夜。村里一共就有俩小卖部,一个面馆,面馆老板当天煮了一锅又一锅,把店里存着的鸡鸭鱼肉都用个精光,村头村尾两个小卖部的阿姨叫几个大汉搬了十几箱饮料,村长也从窖子里拿出了自己酿了好多年的白酒。我爸妈的样子就像是中了几个亿的彩票,村里的几个老人还硬是塞给我几个满满当当的红包。大壮哥穿着拖鞋,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说是给我的礼物;村里最有钱的王叔掏了腰包给我买了一台电脑。我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让村长租的面包车送到了车站。

小时候,大壮哥和铁柱哥和我最要好,能上了大学也多亏他们俩。有一次我生了大病,村里的郎中搞不清楚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两个哥哥就轮流背着我走到镇上,遇见了正好在镇子里调研的马医生。马医生一生悬壶济世,自然是看不得穷人受苦,立刻把我带到诊所,当即就给我开了药。我在马医生那儿住了十几天,病情有了好转,马医生有空还会和我讲讲医学知识,大壮哥和铁柱哥隔三岔五地给我带小卖部的零食,每次被马医生发现以后都会被没收。我病好以后,我爸妈登门要感谢马医生的大恩大德,马医生说什么也不要我们付钱。爸妈提着一筐鸡蛋、两笼自家蒸的包子和一袋子花生,当作谢礼强行让马医生收下。马医生临走前,看出我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向往,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以后一定要做一个真正的好医生!”

我承诺道:“我一定回到这里,让我叔叔伯伯们都能健健康康!”

马医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如今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考上了首屈一指的医学院,我发誓要努力学习,不管怎么样都要改变家乡的医疗条件。我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我看到村长苍老的手在抹眼泪,爸妈一脸担忧地望着列车离去。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好好报答你们的恩情。

医学院要上五年的课,同学们似乎早就有了一定的知识基础。他们来自大城市,受到的教育比我要好百倍千倍,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期末考试结束,我的第一个学期是失败的:几门专业课都在及格的边缘,一些必修课更是死伤惨重。我不甘心,就去询问老师、同学有没有好的学习方法,结果被嘲笑说是我不够努力,或者我根本不适合学习医学。

“学医你得有资本!”

什么时候治病救人也要有条件了呢?

我的英语很差,每天就用十年前就该淘汰的破手机一遍一遍听录音;我的专业基本功不够,每次下了课都额外要再学习一大堆东西。我觉得自己已经下了辛苦,只是还不够努力。大家在交流讨论时基本不会带上我,分实验小组也没人愿意与我一组,毕竟我会拖他们的后腿,我也不知道他们每天讲出的那些明星都姓甚名谁,更不了解医学科研界的某某大牛。我没有资源、也没有路子,我只有农村少年炙热的心。

大三,我挂科太多,老师建议我重新再读一年。A市医学院的学费不菲,如果再让我爸妈知道这个噩耗他们肯定受不了,因此我扯谎说老师要带着我们做实验,这一年包吃包住,让家里不要再给我出生活费。我一个人在外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吃尽了苦头,终于在一次给医学会议打杂的空闲碰上了出来吸烟的黄老师。黄老师是医学界数一数二的权威,多年来研究实验无数,据说其一篇论文的含金量就够五六个博士毕业好几次了。我不敢怠慢,希望通过这个机会向他请教几个问题。谁知黄老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好像对自己领域的研究一知半解。我没好意思指出他的问题,只是觉得黄老师今天太累了,也许没时间仔细听我的问题。

会议结束,黄老师从会场里出来,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我。

“哪个学校的?”

“A市医学院。”

“嗯嗯,年轻人很有前途,我今年要调到A市医学院了,有没有兴趣读我的研究生?”

“不怕您笑话,我现在连本科都快毕不了业了。”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没有问你能不能。”

“当然想了!”

“好,那我来安排。”黄老师留下这句话,径直走了出去。

后来,从来不和我说话的辅导员突然找到我,说是给我买了一些学习资料,那是最新的研究论文,还有各国翻译好的医学著作。除此之外,每位老师都会在课下给我开小灶,给我讲明白各种困难的知识点。对于我最不擅长的英语,几个英语老师轮番上阵,甚至还有外教来拜访我,最后毕业那年终于是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拿到了证书,还以优异的成绩保送本校继续读研,导师就是那位黄老师。黄老师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再和我见面,但我真心感谢他,帮助我度过了难关。

只是我没想到,真正的难关到硕士阶段才开始。黄老师先是要我帮他“处理”实验数据,到了后来又叫我帮助他代笔论文。读到博士以后,黄老师一次实验都没有做过,一个病人也没有看过,只是我带着他的名义帮他办了许多事,还一分钱都拿不到。熬了七八年,终于熬到博士毕业,家里的钱基本都为了我花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村里还盼着医生呢,我却已经自身难保了。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黄老师立刻在A市给我托关系联系上了一家大医院。我打电话给爸妈,问他们我到底该怎么办,但爸妈坚持要我留在A市。

“我们这儿不好发展,好不容易学了本事你就得在外面闯闯。”

我不敢跟他们讲,这条白衣天使的路早已经走得不像样子,也不敢跟他们说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在黄老师的帮助下,我落户A市,慢慢地从一个实习医生变成了主任医师。

那天铁柱哥和大壮哥来,习惯了城里灯红酒绿的我早已经没了那种初心,我只希望再和他们喝个酒,大家就好聚好散。

也许,这一次的异变就是我做出改变的机会。我想做悬壶济世的医生,我不想做只知道向上攀爬的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