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瞪着眼睛,一把抓住沈青峰的肩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问他吧!”沈青峰赌气似的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李斌,若不是他非要和谈,公主怎么会死。
谢安转头看着李斌,李斌低下头不敢看他,“李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主在哪儿?”
“你跟我来吧。”李斌低着头,转身走向前面。
谢安满腹狐疑与惊惧,不安的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
一行三人走到行宫一处偏僻的院落,停了下来。这里看起来好像是下人们休息的地方,院子里杂草丛生,毫无章法,走过庭院,静的可怕,正厅的门口挂着长长的白幡,随风飘动,五月午后,阳光照在身上也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从里到外,刺骨的冰冷。
谢安站在正厅的门口,不肯进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李将军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沈青峰跟在身后,一路走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事发突然,就把这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设了个灵堂!”李斌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闷闷的说道。
灵堂两个字如惊雷般炸的谢安的脑袋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来,苍白着一张脸,声音像从远处飘来的一般,“给谁设的灵堂?”
“陈大人。”
“陈大人?陈正泰!”谢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是她!对呀,怎么会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进来吧!”李斌走过去,就着灵位前的蜡烛点燃了一根香,插在香炉里,淡青色的烟袅袅娜娜,盘旋而上。
谢安与沈青峰也走过来,各自上了香,站在灵位前,等着李斌开口。
“你带了七千人迎战南楚,吕远行趁势来攻。按照我们之前计划好的,我带人过去拖延时间,公主在江东守城。刚开始,一切都按照我们设想的来进行。”李斌看着随风摇晃的蜡烛,思绪也飘到了不愿再去回顾的过去,“吕远行不顾一切的将兵力压上来,只攻不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在我身边倒下。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你也应该到了吕远行的后方,我便退了回来。”
谢安与沈青峰静静的听着李斌讲述。沈青峰简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谢安与李斌的计划!公主她知道吗?!
“我们死守禹城,利用墨江天险,击退了吕远行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也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马,可双方兵力太过悬殊,时间一长我们自然顶不住了,只能盼着你的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李斌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看着谢安,不知道该怎么说。
“后来呢?”谢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撑不住了,便想着假意和谈,拖延几日。陈大人挺身而出,自愿和吕远行周旋,却被其残忍的杀害,吕贼还将他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示威!”李斌紧紧握住双拳,说不下去了。
谢安经历过叛军屠城的惨状,他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额上青筋暴露,他知道他们会很难,一步步都会走的很惊险,可真的当这种牺牲,这种代价,赤裸裸的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是忍不住愤怒,忍不住伤心!
“陈大人他…”谢安心痛不已,他为国尽忠,到头来竟不能落个全尸。
“公主让人把他的头颅带了回来,总算是让他能全尸入土!”
“公主?!”
两军对阵,公主她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吕贼良心发现,交还陈正泰的头颅?!
“吕贼指名要公主前去和谈。”李斌盯着谢安面前的地砖,不敢抬头,“公主她慷慨陈词,痛斥吕贼,要回了陈大人的头颅。”
“你!”谢安气极,当初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李斌护好公主,绝不让她涉险,后面发生的事他想都不敢想,“李将军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竟然让她去敌营和谈?!”
她怎么可能去和谈?!那是让她国破家亡的仇人,那是杀了她父母兄长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让她去和谈,就是逼她去送死啊!
“我也是没有法子了。等不到你动手的消息,我这边也已经拖延不下去了。”李斌有些为难。
“你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公主她岂会向吕贼屈服,她这一去还回得来吗?!”谢安冷冷的看着他,此刻他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冷血的人。
李斌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谢安不再理会他,转身就离开了这里,沈青峰跟在他身后,“将军,公主掉入墨江后,属下曾暗中派人去下游找过,什么都没有找到。”
谢安步履匆匆,他要去找她!在这乱世,她只有他了,偏偏在她出事的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
三年前他就已经对她一见钟情了。这些年风风雨雨,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刻不想与她相守。她失去了父母兄长,他又何尝不是失去了亲人,他们就如两叶浮萍,只有彼此是自己的依靠。他是想光复大燕,想报仇雪恨,可他从没有想过是以失去她为代价!
她只是掉下了墨江,也不一定就是遇难了,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活下来的。她一定在等着他,等着他去找她,去救她。
“青峰,找几个咱们自己的兄弟,跟我去下游。”谢安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将军,已经十几日了,还找吗?”沈青峰迟疑道,人掉进了那么深的墨江,天又黑着,水流又那么急,怎么可能还有生机呢。
“找!必须找!活要见人,…”谢安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他不愿意说那个晦气的字眼,他不愿意预想最坏的结果。
“是。”沈青峰话音未落,一记重拳打的他胸口一滞,一口气上不来,嘴里已经有了腥咸的液体。
谢安看着他,眉眼间全是愤怒,“我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一定要护公主和大王周全。为什么你能眼睁睁的看着公主去犯险?!”
沈青峰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液。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谢安在墨江下游没日没夜的寻找,他几乎找遍了每一户人家,问遍了每一位船夫。绝望的他甚至重金聘请了水性好的人潜到江底去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谢安肉眼可见的衰老了,再也不复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风采。他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一般,没有一丝生气,也不再注意自己的仪表仪态了。看着随意半躺在廊下的邋里邋遢的人,胡子拉碴,发冠歪向一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你怎么会想到他曾是艳绝皇城的谢少将军。
“将军,大王找你。”沈青峰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个折磨自己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谢安躺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周遭的事都与他无关了。自从回来后,谢安除了找人,别的什么都不理会,如今所有的事都是李斌掌管的。
“将军,大王说了,见不到你他就不吃饭。”沈青峰为难道。
等了好久,沈青峰以为他还是不会开口,就准备转身离开。没想到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谢安竟然坐起来了,他整个人疲惫不堪,双眼无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走吧。”
沈青峰走在前头,步子不敢迈的太大,怕谢安跟不上。
刚到大殿门口,就听见小孩的哭声,“我不吃,我不吃!都拿走!我不吃!”
沈青峰加快步伐,几步进入殿内,“大王,谢将军来了。”
云翼立马止住哭声,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身后,“真的吗?谢叔叔真的来了吗?”
谢安即将进入的脚顿了顿,他知道云翼见他干什么,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不等谢安迟疑,云翼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他的个头只到他的腰,抱着他的腿哭的伤心,鼻涕眼泪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本来也已经穿了一个多月了,脏的没眼看了。
“谢叔叔,姑姑去哪里了?翼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们都说你去找姑姑了,你找到了姑姑了吗?他去哪儿了?”云翼仰着小脑袋,哭的抽抽搭搭。
谢安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好,他还可以什么都不顾的大哭一场!自己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也很想很想很想她,也想什么都不顾的哭一场,可他哭不出来!尽管他很心痛,心痛的都要喘不上来气了,可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谢叔叔,你为什么不说话?姑姑去哪儿了?翼儿想她,翼儿只有她了,翼儿不想见不到她!”云翼哭的脸都花了。
是啊,她去哪儿了,为什么自己就是找不到她呢?他也只有她了,他也不想见不到她!
谢安看着那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俯身抱起他抬步走进殿内,把云翼放在椅子上,谢安蹲在他跟前,端着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盯着他。
“翼儿不想吃饭,翼儿吃不下去!谢叔叔,翼儿吃不下!”云翼委屈的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谢安保持着这个姿势,把勺子往他嘴边又送了送。
“谢叔叔,翼儿乖乖听话吃饭姑姑会回来吗?姑姑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云翼小小年纪,心里已经明白了,姑姑再也不回来了,不管他们怎么骗自己,他都已经知道了。
谢安看着他,抬着的手终于无力的放了下来,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双小手轻轻的在他脸上抚过,谢安麻木的跟着抬手摸过去,却不知何时已经落泪,满脸冰凉了!
收复了江西八座城池,李斌派了与自己相熟的江东诸将过去镇守。陈正泰死后,其余的文官不论职位能力都不足以与李斌相提并论。
李斌来找谢安,想与他商量定都的事情,自从上次一别,他与谢安也再没见过面,多少有些尴尬,“谢将军,如今我们也已经收复了部分城池,大王再躲在这江东行宫里,可就有些不妥了,不如咱们商量商量,看哪里合适做都城?”
谢安直直看着他,仿佛想看进他的心里去,“李将军,国家还在战乱中,你却想大兴土木吗?”
“我也不想啊!可皇城如今在南楚的手里,我有什么办法?!”李斌为难道。
“你谋划了多久了?”谢安直直盯着他。
李斌被看的不好意思,搓了搓脸,“什么多久了?我也是收复失地后才琢磨的,想着和你商量商量。”
谢安不置可否,“大王年幼,百姓又刚刚经历了战乱,李将军还是慎重的好。”
“这个自然。”李斌信誓旦旦的说道,“这个我心里有数。我此举也是为了大燕,免得叫别人看轻了我们。”
“既然李将军心中已有决断,我也不便多言。我如今唯一的要做的就是守护大王,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公主做的事了。当初我没有护住她,即便拼上性命,我也要护住她唯一的亲人!”谢安盯着李斌,一字一句的说道。
李斌心知他对于公主的事还耿耿于怀,也不和他计较,只留下一句多保重便匆匆离开了。
谢安不敢回自己的房间,那里都是他的回忆。那里有公主亲手为他缝补过的战袍,书桌的镇尺下压着的是她写给自己的信,窗下摆着的是她最喜欢的杜鹃,枕头下的盒子里,是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同心结。他游走在偌大的行宫里,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
云翼又在哭了,芷溪怎么哄也哄不好。
谢安站在云嫣然的寝殿外,冷冷的地看着窗户出神,好像下一刻里面就会燃起蜡烛,她的身影就会映在窗户上,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凝望的那般。他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守护的那个人,他以为他守得住的,却是永远的失去了,往后踏遍千山,再也寻不到了!
压抑的哭声在黑夜里格外的恓惶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