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然要去看一看云翼。

此刻他正在书房习字,一板一眼,有模有样,芷溪在旁边磨墨。

“姑姑!”云翼惊喜的放下手中笔,奔过来抱住云嫣然。这两日芷溪姐姐都说姑姑在忙很重要的事,不能去打搅,午膳的时候他都没能和姑姑一起用膳。

“翼儿真乖,这么刻苦啊!”云嫣然抱着云翼,探着身子看他写的字,才刚刚开始,都是些最基础的笔法,横竖撇捺,写的倒是工整。

“姑姑,你忙完了吗?芷溪姐姐说姑姑有很重要的事要忙。”云翼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要走了。

“忙完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们翼儿了!翼儿,姑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云嫣然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

“好啊。”

云嫣然一路抱着云翼,刻意避开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落。沈青峰及四个精干的守卫早就等在这了。

“大王,公主。”沈青峰上前抱拳行礼道。

“沈将军,翼儿就交给你了!”云嫣然眼里满是决绝。

“姑姑,你要去哪里?”云翼觉察到气氛怪异,慌张的抓住她的衣襟,抗拒着不让沈青峰抱他。

“姑姑要去见一个人!”云嫣然眼里闪过一丝恨意,“翼儿乖乖的和沈将军待在一起,他会保护你的,你要听话啊!”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云翼带着哭音撒娇道。

“很快,很快就回来了。”云嫣然不舍得亲了亲他,“只要翼儿乖乖的听沈将军的话,姑姑很快就回来了。”

“真的吗?那翼儿一定乖乖听话,姑姑 你可要早点回来啊!你别忘了翼儿还在等你呢!”云翼紧张的叮咛道。

“公主,末将答应过谢将军,一定会护大王和公主平安的。只要公主愿意,末将等定能杀出一条生路,带公主和大王离开这里。”沈青峰面无惧色。

“沈将军的好意本宫心领了。陈大人的头颅还挂在敌人的旗杆上,本宫身为大燕的公主,岂能只顾自己逃命!将军若能护翼儿周全,本宫及云氏族人都会感念你的恩德!”说罢,云嫣然深深福了一礼。

“公主!”看着那个决绝转身的孤单的背影,沈青峰忍不住喊住她,“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谢将军就有消息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她已经等不起了!

云嫣然没有转身,就那样一步一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

到了城门边,李斌早已等在那里,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公主。”

云嫣然此刻谁也不想责怪,想活下去有什么错呢??

“李将军,本宫这一去只怕是回不来了,还请李将军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城里百姓,护着翼儿。”云嫣然定定的看着他。

李斌羞愧难当,跪伏在地,“公主放心,臣拼死也会守住城门!”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云嫣然在众人的瞩目下,一步一步来到江边,她走的很稳,仪态万方,就像曾经无数次走在皇宫大殿一样,光彩夺目。

江边早已备好了一条小船,两名士兵在船上等着她。云嫣然没有迟疑,迈步上船。

“公主!”李斌追到江边,痛苦万分,他无能,竟然把一个弱女子推倒了阵前,“公主,臣以性命起誓,拼死守护大王,若有违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云嫣然闻言心下震动,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小船顺着水流,在士兵一下一下的摇橹中,越来越远,渐渐隐于暮色中,再也看不见了!

五月份的季节,岸边的草丛里是此起彼伏的蟋蟀的叫声,岸上的人们静静的呆立着,看向未知的远方。

一直等到晨曦微亮,天边渐渐露出了白色,一阵船橹的破水声一下一下的传过来,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全都目不转睛的看向雾色里。

渐渐的越来越清晰,一艘小船越来越近,船上的两个士兵奋力的摇着船橹。李斌急忙看了一遍又一遍,就那么大点儿的船,一眼就看到底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第三个人。

“公主呢?”船刚到岸边还未停稳,李斌就急急扑过去抓住一个士兵的胳膊,不顾刺骨的江水浸湿了他的衣摆。

两个士兵闻言只顾哭泣,说不出来话,李斌的心也沉了下去。

“说,发生了什么?”李斌到底领兵多年,一动怒士兵们自然扛不住威压。

“公主死了!被吕贼逼死了!”他们哭着喊出来。岸上一片寂静。

终于在两人抽抽噎噎的叙述中,众人渐渐清楚了对岸发生的事情。

云嫣然见了吕远行,怒斥他忘恩负义,通敌叛国,“苍天悠悠,神灵在上,你勾结大夏,屠杀我大燕子民,害死我父兄,本宫今日时运不济,穷途末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一死,何足惧哉?!”

吕远行气急败坏,目眦俱裂,“我吕远行为了大燕鞠躬尽瘁,驰骋疆场几十载,到头来,你们却要逼死我!”

“难道不是你通敌在前?!父王对你深信不疑,你掌兵权几十年,从未猜疑!若非如此,你怎么可能骗得开城门,葬送了我大燕无辜子民的性命!”云嫣然恨得咬牙切齿。

“相信我?相信我怎么会派人来查我?”吕远行恼羞成怒。

“若非听到你挪用军饷的流言,父王为安军心,自然要派人查个明白。没想到你竟然做贼心虚,出卖大燕?”云嫣然觉得可笑至极,御史上奏吕远行挪用军饷,父王却不相信,为了安定军心,才派了户部几位大人前去查实,没想到吕贼竟为了一己私利,大开城门,陷大燕百姓于水火之中。

“你是女流之辈,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肯让李斌投降,交出云氏遗孤,我就放过你,放你和你的心上人远走高飞。”

“李斌要怎么做,本宫管不了。本宫虽是女儿身,却也是云家子孙,宁死不降!”云嫣然视死如归,毫不畏惧。

“好,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你们已经弹尽粮绝,投降是迟早的事,我等着起!只是到城破那日,云家那小子可就绝无生机了!”吕远行威胁道。

“若真有那一天,也只能怪苍天无眼,竟叫不忠不义之徒横行无忌!”

吕远行彻底没了耐心,他本来就是为了减少伤亡才同意和谈的,他只想杀了云氏子孙,以绝后患,“既然你不愿意投降,那就留下遗言吧。”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云嫣然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陈正泰你不该杀!”

“谁让他污言秽语,脏了我的耳朵!”吕远行毫不在乎。

“本宫今日可以一死,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给陈大人一个全尸吧!”云嫣然想起那个苍老佝偻的背影,心酸不已,语气也软了几分。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还有吗?”吕远行想看到她的害怕、恐惧与求饶。

“没有了。国破家亡,本宫既无力回天,那便以身殉国吧!”云嫣然正了正衣衫,走到墨江边,风扬起了她的发丝,衣袂翩然,她仿佛风中一只残破的蝴蝶一样,断了翅膀,直至坠入深不见底的墨江。奔腾的江水也在咆哮,在愤怒。

李斌看着眼前士兵捧上来的包袱,知道那是陈正泰的头颅,他无力的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来接过包袱送了下去。他深深盯着江对岸,那里依旧是一片平静。

“传令下去,加紧筑牢工事,所缺的武器都报上来。”李斌面色复杂的看着对岸,早晚会有一场恶战。

芷溪陪着云翼待在小院里,除了沈青峰及那四个守卫,其他的人一个也没有见到,云嫣然也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沈将军,公主去哪了?”趁着送饭的功夫 芷溪急忙喊住了沈青峰,云翼听着声音也顾不得饿,凑了过来,两个人眼巴巴的看着他。

“末将不知。”沈青峰低着头一边从食盒里取出饭菜,一边淡淡的回答。

“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末将不知。”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末将不知。”

“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云翼气鼓鼓的问道,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姑姑还要他听他的话。

“末将不知…”沈青峰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云翼,“末将知道要永远守护大王,以命相守。”

“我不需要你用生命来守护,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我姑姑。”云翼看着他,可怜巴巴的说着。

沈青峰不忍在看他的眼睛,他怕他会心软,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沈将军,姑姑让我听你的话,我这几日都没有调皮,一直很听你的话,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大王请用膳,末将告退。”沈青峰摆好碗筷,提起食盒快步退了出去,他待不下去了。

云翼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姑姑了,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他很想很想很想她,想的都吃不下饭了。

在一个深夜,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江对岸灯火通明,人喧马嘶,敌军的后方好像出现了骚动。立刻有探子将消息传回。

李斌即刻整兵出战,一批批崭新的军械发到手上的时候,士兵们都惊奇不已。前几日还说弹尽粮绝了,这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将士们,此刻谢将军正带着我们的人迂回到敌后作战,我们趁此良机杀过江去,擒杀吕贼,为公主报仇!”李斌振臂高呼。

一时间士气高涨,群情激愤,“擒杀吕贼,为公主报仇!”

江边一时跟变戏法一样,冒出了许多大小船只,士兵们来不及想这些,都争先恐后的上船杀向对面。

这一站杀的天昏地暗,日月旋转,血流成河。吕远行的五万人马最后只余几千人,裹挟着他杀出重围,向西北方向逃窜出去。

这一战他们大获全胜,缴获了数不清的马匹物资,粮草弓弩。吕远行一蹶不振,李斌与谢安乘胜追击,一路追杀过去,收复了墨江以西的八座城池。

自此除了吕远行割让给大夏和南楚各五座城池,其余失地尽皆收复,如今墨江以东五座城池和墨江以西八座城池重回大燕之手。

谢安兴高采烈的走过来,搂着李斌的肩膀,“李将军,此计甚妙,如今大部分疆土已尽在掌握!”

李斌也难掩兴奋之色,“不错,此计虽然凶险万分,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破不立!”

“对!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把这个好消息与公主分享了!”谢安感觉肩头轻松了许多,他们之间的阻碍好像也容易了很多。

李斌神色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尴尬的“嗯”了一声。

沉浸在喜悦中的谢安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兴奋的去清点战场,留下一些可靠的人在这儿守着,他要快马加鞭回禹城,他想看到公主脸上久违的笑容,他想或许他们可以离开禹城了。

当谢安重新出现在禹城的时候,守城的众人都惊呆了,失踪了这么久的谢将军竟然回来了,还和李将军一起回来的。

不同于前面难掩喜悦的谢安,李斌心情复杂,策马走在后面,一路上他好几次想告诉他真相,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看着他满脸期待之色,他只得把话憋了回去。

沈青峰听到消息也很是震惊,他交代手下护好小院,直直奔了过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大殿前。

“将军?!”沈青峰喊了一声。

谢安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青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公主和大王还好吗?殿里怎么没有人?”

“将军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为什么派出去的人都找不到你?”沈青峰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这是我们之前计划好的。”谢安笑着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李斌,“公主呢?大王呢?”

沈青峰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他不敢相信,“李将军也知情?!”

李斌别扭的转过头去,不敢看他。

谢安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青峰你怎么了?公主和大王在哪里?”

沈青峰早就猜到谢安的失踪可能另有文章,没想到是他与李斌对付吕远行的计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偏院。”

“大王和公主为什么在偏院?”谢安闻言转身抬脚就走,步履生风。

沈青峰与李斌默默的跟上来,“公主吩咐末将,把大王安顿在偏院。”

“知道了,我去看看公主和大王,你不用跟着了。”

“大王在,公主不在。”沈青峰低着脑袋憋出这句话。

“公主到底在哪里?!”谢安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怒气冲冲的喊道。

沈青峰低着头来不及收脚,差一点儿撞上了谢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公主去和谈,跳下了墨江,他派人暗中去找过,什么也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