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寿康宫中——

“这后宫中最要紧的,除了皇嗣,就是能有几个贴心的人陪在皇帝身边。”听了胤禛的话,乌雅氏拍了拍他的手,只轻轻一点头,脸上欣慰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能让皇帝称心,哀家也就放心了。”

一旁认真观摩“母子情感大戏”的宜修倒是完全没有错过乌雅氏在听到“莞贵人”的名号时,那眼底忽闪而过的玩味和一丝俱在意料之中的轻蔑。

“后宫事宜有皇后和敬嫔操持着,新晋的妃嫔们也都乖巧可爱,皇额娘实在不必忧心。”胤禛正色道,心中却还是因乌雅氏先前为胤禵的求情感到十分不悦,下意识便有些不耐。

对于皇额娘来说,终究十四弟才是她心中最为挂念的儿子,而自已不过因着继承了大统、当了皇帝,才能得了她些许关心罢了。

后宫争斗中沉浮几十年的乌雅氏如何听不出胤禛话语中暗含的不爽,着即敛了笑挂上一副担忧的神色,摆摆手道:

“哀家老了,空下来心里头的念想也多了,放不下的到底也只有你们这些亲骨肉。尤其是老四你,身为皇帝前朝后宫都得顾念着,难免伤神又伤身。”

“皇额娘无需过于担心,如今后宫平静和乐,至于前朝,十三弟得力,许多事务有他协助着,倒也省下许多麻烦;边务上西宁平叛更是连连大捷,眼下只遗留着些收复之事,儿子也不必再如从前那般费神。”

谈及西宁的叛乱,乌雅氏不由得微蹙了眉,暗中又生出许多计较来:此次平叛意义非常,既是解决了外患,又能堵住朝中异心之人的嘴、为初登基的皇帝稳固了皇位,缓解了内忧。年羹尧作为平叛大军的将领,功绩之显赫自是不必说,只是这样一来年家风光势必更盛,那后宫的年世兰……

念及此,乌雅氏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紧,护甲几近嵌入肌肤的同时心中一惊:

虽说年氏自入宫后便不声不响至今,但以她从前那张扬的性子日后指不定要依仗着年羹尧的功绩生出什么事端来!更重要的是,即便生育朝阳伤了身,但经过这些年的休养,若是再让她生育出皇子,到时候不仅仅是后宫,怕是前朝的天也要变了!

“如今西北评定剩下些扫尾之事,可是西南土司仍旧是心腹之患,想要彻底安定怕是还需要些周折。年羹尧得力,又是忠心,这样的良将只要不生出骄横之心,便是我朝之幸,皇帝可得好好用着。”

这番话倒是让胤禛上了心,正如皇额娘所说,如今战事许多,能用的将领虽是不少,而年羹尧绝对是其中最可用之材。不过毕竟是武将,若是事事依仗他,怕是会生出些放纵之心来。

但回想起这些时日与年羹尧的书信往来,胤禛又松了口气:年羹尧赤胆忠心,虽立下此等大功,言语中却并无任何居功自傲的不妥之处。此等良将若还要被猜疑,怕是无端伤了君臣之间的和气。

“平定西陲是大功之事,十月里年羹尧班师回朝,待他入宫觐见之时,儿子定会好好嘉奖于他。”

听着胤禛的话,一直坐在旁边的宜修垂着眼帘在心中细细盘算:看来此时的年羹尧还没有骄横张狂而受到猜忌,她还有机会在十月年羹尧回朝之时采取措施、挽救年世兰的悲剧。

只是不等宜修多做思考,乌雅氏的声音又缓缓传来:“说起来,前些日子哀家在御花园中遇见朝阳公主,那孩子玉雪可爱,瞧着也伶俐,看来华妃着实将她养得很好。待年羹尧回朝,看见如此灵气的外甥女,想必更是会真心实意为皇帝尽忠。”

说到华妃与朝阳,宜修和胤禛默契地静了一瞬:若说弘愿和弘历还能在寿康宫中玩上半日,朝阳便是连宫门都进不得。那孩子只要见了太后的面就止不住地嚎啕大哭,任太医如何查验,也没寻到此间缘由。

甚至因着这般缘故,以“未免冲撞了太后娘娘”为借口,翊坤宫那边便鲜少再踏入这寿康宫。胤禛心中到底是因着当初生产朝阳时的艰险而对年世兰存留着亏欠,一来二去也默许了她这种做法。故而任乌雅氏心中再如何不喜年世兰,倒也没法子揪出什么错处。

至于朝阳究竟是为何如此,倒也没有人去深究。

想起朝阳那软糯可爱的模样,胤禛心下生出许多为人父的怜惜来,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将太后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后又沉吟道:“朝阳自小身子弱,这些年华妃一心调养着着实也花费了不少心思。年羹尧虽是她的亲舅舅,但毕竟是外臣,相见多了总是不好,待其凯旋,儿子对华妃与朝阳公主再做封赏便是。”

“到底是皇帝思虑周全。”乌雅氏佯装赞许地看向胤禛,点点头,“年羹尧为我朝冲锋陷阵,功不可没,他的妹妹既入了我天家,多受些恩泽也是应该。”

“皇额娘说得是。”胤禛看向乌雅氏,沉声回应着。

“但年羹尧毕竟是武将,又手握兵权,皇帝切记要恩威并施,否则恩宠太过,难免骄纵了。”乌雅氏话锋一转,直言道,“朝阳是个公主倒也罢了,若是华妃来日诞下皇子,皇帝可想过如何平衡年家势力?”

听着此话,宜修眼中浮起一丝冷意。这一日究竟是到了。她按捺住怼人的冲动,脸上并不多做表情。如今乌雅氏对她并不避讳,但若是她此时替年世兰发声,想必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自已陷于被防备的境地,到时候她们的处境便完全被动了。

“皇后可有何看法?”见胤禛不回话,乌雅氏直接将话头指向宜修。她知道宜修与年世兰走得近,但她更相信深宫容不得姐妹之情,何况宜修这个皇后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她自是知晓宜修是如何的秉性。

从前容不下纯元,现在也该是容不下华妃。

“防患于未然,姑母高瞻远瞩,臣妾自愧不如。”宜修附和着,脸上笑得真诚,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暗暗握紧。

一直在衡量其间利害而未开口回应的胤禛却是被宜修的一声“姑母”唤回了清明,看向乌雅氏的眼光中也多了些探究:

皇额娘话里话外让自已防着年氏一族,究竟是为了他的皇权着想,还是为她乌拉那拉氏的后位着想?

“如今宫内皇子充盈,弘愿与弘历更是皆为中宫所出,无人可撼动。”胤禛语气中透露出不容拒绝,“何况华妃生育朝阳本就伤了身子,再诞育子嗣怕是不易,皇额娘实在不用为此忧心。”

乌雅氏见胤禛态度坚决,只暗叹时机不到,便也止住了话头:“依着皇帝的意思便是,是哀家多心了。”

话题几经来回,胤禛已生出些烦躁,寻了借口便欲走,可怜宜修却是被乌雅氏留了下来。

见竹息将胤禛送出了门,乌雅氏便不复方才的慈爱与柔和,望向宜修严肃道:“皇帝心慈,不忍伤了华妃,你作为皇后却万不能如此心软。虽有了弘愿与弘历,稳住了后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待年羹尧回朝,华妃势头想必更盛,若是再让她诞下皇子,这后宫怕是会翻天覆地,到时候不仅仅是你,怕是皇帝也会多受掣肘。”

宜修只顺着她的话应道:“姑母所言极是,华妃那边臣妾自会小心照看着。”

“是了。”乌雅氏这才放心下来,面带浅笑道,“能顾全大局,才是皇后该做的事。”